风起时，东河那道断口先发出低鸣。
延津军府里，姬凰立在王旗前，目光落在北向舆图上，指尖按住那道从旧井一路牵到东河的潮纹。黑雪未散，仍压在图上，灯火一晃，竟透出一层冷意。
她开口极快。
“风凌已经出城了？”
李延春抱着算筹，低声回道：“半刻前已走。带了钟离霁、狐玲儿，还有一支轻骑。”
姬凰点头。
“城中不许乱。”
“粮仓、伤营、旧井、王旗台，全按前令守。”
韩度抱拳：“殿下放心。”
蒙旷跟着道：“若东线有变，末将可率晋军补上。”
姬凰目光扫过诸将。
“补不补得上，看令，不看嘴。”
众将同时垂首。
军府外，风凌已踏上东行的土路。
风里裹着黑雪的细屑，落在肩头，转瞬便沉下去。钟离霁坐在马侧，披着素色斗篷，脸色仍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定静。狐玲儿趴在车辕边，耳朵一抖一抖，时不时回头看向远处。
管宁没有跟来，留在延津坐镇敢死营。
风凌看着前路，先开口。
“黑雪不散，东河口多半已被碰过。”
钟离霁轻声道：“不是碰过，是应过。”
李延春跟在后头，翻着灵图。
“应过？”
“东河旧脉本来就连海潮旧道。”钟离霁说，“有人在那边敲门。”
狐玲儿皱眉。
“门里会有啥？”
风凌道：“先去看。”
狐玲儿把尾巴一甩。
“风君说得轻巧。水中若也有黑雪，定然脏得很。”
风凌看了她一眼。
“怕脏还跳出来？”
狐玲儿扬起下巴。
“脏归脏，净归净。门要开，先得有人把脏东西摁住。”
钟离霁侧头看她，淡淡一笑。
“这话难得正经。”
狐玲儿一愣，随即哼了一声。
“那是。只是在风君跟前，懒得装。”
前方的轻骑斥候忽然勒马回报。
“少师，前头断滩到了。”
众人抬眼。
东河口本是内河入海旧道，河堤早年修得整齐，此时却断成两截。东岸芦苇尽黑，西岸泥滩翻白，河水一半倒卷，一半悬在半空，竟无一处安稳。黑雪漂在水面上，不沉不化。水下有细长青铜影子，起起伏伏，偶有锁链轻响，自深处传来。
李延春倒吸一口气。
“这地方，术法会被吞。”
风凌落马，伸手一探，指尖刚触到河风，便觉真气一顿，仿佛被无形口子咬住。
钟离霁神色一凝。
“果然。”
“东河口不是第三锁本身。”
“它是问盟之门。”
狐玲儿耳朵一立。
“问盟？”
“问谁的盟？”
钟离霁看着断滩尽头那半埋入泥的石门轮廓，声音轻，却冷。
“问旧约，问旧债，问谁还认海潮那一笔。”
风凌抬手。
“先别近门。”
话音未落，水面忽然一翻。
一头河兽从倒悬的水里扑出，背脊全黑，双目泛白，口中拖着黑雪细丝，直咬最前面的轻骑。那轻骑刚要挥枪，整条手臂便被水流缠住，脚下一空，险些坠入断滩。
“退！”
风凌一声断喝，青铜古剑已出鞘。
剑光一落，河兽头颅偏开，黑雪被劈成两半，却没有散，反倒绕着剑芒缠了上来。
李延春大惊。
“少师，别让黑雪沾剑！”
风凌立剑一转，剑势收紧，黑雪被震飞半丈，落回水面后仍旧不灭。
狐玲儿皱着鼻尖，抬手一挥，青辉先落在河面。
“净。”
青光压过黑雪，水面终于向外荡开一圈清痕。
她却立刻后退一步。
“不对，底下还有东西。”
钟离霁的白绫已经展开，落在断桥残柱之间。
“乱流要起了。”
她脚尖一点，身形掠上断桥，袖中锦带一分为三，直落水面。水下那几条青铜影子顿时翻滚，门前黑雪也跟着一震。
风凌看向她。
“能压住多久？”
“三息。”
“够。”
风凌转身，剑锋一挑，直接刺向水下最浅的一道黑纹。
一剑落下，水面猛然炸开。黑纹应声断裂，河底竟浮出一排尸化水卒。那些水卒身披破甲，手脚僵直，口鼻间不断吐出黑气，手中长戈已成水骨。它们一见活人，便齐齐转头，朝着断桥与轻骑冲来。
轻骑校尉咬牙。
“放箭！”
箭雨落下，却被水面腾起的黑潮吞去大半。
风凌喝道：“别射水，射眼！”
“明白！”
十余骑齐声应答，马未近前，便改弩为短刺，专挑尸卒关节。尸卒倒下数具，又有更多从水下站起。
狐玲儿跃到断桥顶端，双尾一甩，青辉铺开，直接罩住整个水面。
“都别碰那水！脏得很！”
有轻骑忍不住喊：“狐姑娘，撑得住吗？”
“少废话！”
狐玲儿尾尖一抬，青辉骤然亮起。
“撑不住，也得撑！”
钟离霁站在桥侧，锦带一收一放，水脉乱流被她强行压住半截。她看着水下那半截石门，眉心微蹙。
“门后有人。”
风凌目光一沉。
“不是人。”
“是残意。”
他再出一剑，剑势沿水纹下沉，直接斩开水下第二道魔纹。那一瞬，断滩中央泥层翻起，一座半截古门终于浮出水面。
石门很旧，门面却极繁。
鲸纹盘在左侧，龙凰纹缠到门顶，人皇旧印压在正中，大半门面却被黑色冰晶封住。冰晶下，锁链痕迹一道接一道，仿佛曾有谁强行把整扇门钉死在此。
李延春脱口道：“这门不是锁门。”
风凌问：“那是什么。”
李延春盯着门上纹路，喉结一动。
“问盟门。”
“问海族，也问中州。”
“问还认不认旧时海誓。”
钟离霁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冷静。
“也问神域。”
“更问当年谁先失约。”
这句话落地，断滩尽头忽然传来沉沉拍水声。
风凌回身，只见黑水里浮起一头巨大的河兽，背上竟站着数十名腐化水卒。那些水卒手里举着破碎的青铜牌，牌面上刻的，正是海潮纹。它们一步步踏近，嘴里发出断续低吟。
“门……门……”
“开门……”
狐玲儿眸光一冷。
“装神弄鬼。”
她一跃而下，落在水面断桥上，青辉顺着脚下蔓开，直接把最前头两具水卒拦腰净断。那净光落入河里，黑雪被逼得往后退了几寸。
一名轻骑忍不住喝彩。
“漂亮！”
狐玲儿头也不回。
“闭嘴，继续打！”
风凌看着那群水卒，忽然道：“它们不是来杀人。”
李延春愣住。
“那是来做什么？”
风凌目光落在古门门缝。
“来试门。”
“门后那东西，已等不住了。”
钟离霁白绫一抖，将一股回拽之力生生封在门前三丈。
“风凌，门缝在涨。”
风凌点头。
“再压一轮。”
他抬剑入水，剑锋贴着门前那道最细的黑纹向内一挑。黑纹一断，古门表面的冰晶立刻裂出数十道细缝。门缝深处，先有潮声滚出，随后，一缕极低的低吟从门内漫上来。
那低吟不重，却远。
远到断滩两岸的黑芦都同时俯了下来。
风凌掌心鲸形印记忽然一热。
与此同时，军府中尚未离开的姬凰倏然抬头。她胸前那枚玉佩也在发烫，玉面上残留的海潮纹竟隔着千里与东河口的黑门同振。她指尖一紧，低声道：
“东河门开了。”
韩度一惊。
“殿下，可要追援？”
姬凰摇头。
“延津不能空。”
“把粮仓、旧井、王旗台守死。”
她看向东南方向，目光沉静得很。
“风凌若要过门，得先把门前的东西清干净。”
东河口断滩。
风凌没有听见姬凰的话，却感到掌心印记与远处玉佩一齐发热。他再看向门时，门缝已被顶开一线。
一线而已。
里面却传出巨鲸的低吟。
那声音古远、厚重，像从极深的海底上浮，带着旧潮未熄的回声。狐玲儿耳朵猛然立起，眼神也变了。
“海族……”
她刚吐出两个字，门缝后方忽然炸起一道魔啸。
啸声短而尖，硬生生盖过了巨鲸低吟。
风凌抬头，目光骤冷。
“魔啸在门后。”
钟离霁白绫一紧。
“门内有人抢道。”
狐玲儿尾尖青光暴涨。
“那就先净了它！”
风凌剑锋横起，正要再斩，门内却忽然伸出一只覆着黑冰的手，五指缓缓扣住门沿。
门缝，往外又开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