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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比肩唐宗汉武

  只在家中和妻妾妹妹们小聚了一晚,第二日,贾琏就重新回到监国的位置上。

  在他的总领之下,许多事情虽然略有波折,但总体呈现有条不紊和持续向前的发展态势。

  三个月后。

  昭阳公主来到南书房,找到贾琏。

  “皇兄,魏阭死了。”

  贾琏拿着的朱笔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之缓慢的放在笔架上,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宗人府,熟悉的内部高墙。

  偏僻的石殿,早已聚集了诸多宗人府的官僚和闻讯赶来的宗室子弟。

  “太子殿下到!”

  听到通报声,所有人迅速散开,将中间的道路让了出来。

  四皇子跑了过来,面有戚戚之色。

  “皇兄,皇姐……”

  贾琏对着他点点头,扫了一眼左右的人群,迈步走进了石室。

  这间石室并非当初允王演苦肉计的那间,也没有明显的恶臭味,只是仍旧显得空荡寒酸。

  当中的地上,此时静静的放置着一副担架,上盖着白布,显示出里面躺着逝者。

  最让人醒目的是。

  在石屋正北面靠近石床的位置,歪歪扭扭的残留着八个红色的大字:

  “大奸大恶

  虚伪小人”

  贾琏眉头微皱,缓缓走上前,蹲下,拿起白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熟悉的面孔,惨白中略带黑青的肤色,确是允王无疑。

  凝视了片刻,贾琏重新将白布盖上,起身环视道:“什么时候的事?”

  早有负责看管高墙的官员一溜涌上来,跪地道:“早上谴人来送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中午叫他,他就没声儿了……”

  “打开门一瞧,才确定他死了。下官等不敢怠慢,连忙上报。”

  三个官员七嘴八舌的,贾琏也没认真听,随即看向边上候着的医官:“他们说的可是实情?”

  医官道:“回殿下,据臣等查验,确认三皇子是死于今日上午。”

  “可有被人谋害的可能?”

  医官们左右瞅瞅,然后为首者恭谨的回道:“没有……”

  贾琏点点头,看向门口聚集的众多官员、宗室,淡淡的吩咐道:“虽然他生前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但他毕竟也是父皇的儿子。

  他的身后事,就按照郡王之位,着礼部来办吧。”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有机敏者忽地跪地高呼:“殿下宽容仁善,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宽容仁善,千岁千岁千千岁!”

  面对这跪了一地的人头,贾琏摆摆手,示意他们各自散去。

  宗人府的人,也赶忙将遗体抬走。

  等闲杂人等走的差不多,贾琏才重新看向墙上的字体。

  血迹是新鲜的,从那惊人的笔触,可以想象出书写者生前那滔天的怨恨。

  昭阳公主见贾琏盯着那些字,连忙走过来,安慰道:“皇兄不必在意……”

  说着,喝命左右:“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擦掉!”

  贾琏摆手制止。

  “我没有在意。相信世人也不会在意一个本身大奸大恶,弑兄谋父的人说了什么。”

  “留着它吧,或许对我也算是一种警省。”

  贾琏说完,转身离开。

  昭阳公主张了张嘴,然后看着旁边有些呆愣,显然还弄不明白情况的四皇子,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弄掉!”

  四皇子疑惑:“皇兄不是说留着嘛?还有,这些字是谁写的,如此大胆?

  大奸大恶,说谁呢?”

  四皇子是真的奇怪,分明这么显眼的八个字放在那儿,为什么大家都装作看不见。

  贾琏也是,都不问问是谁干的?

  他之前倒是问过了,但是那些官员支支吾吾的,都不敢回答。

  ……

  贾琏是领过兵,见惯了生死的。

  哪怕是手下将士的生死,也很难引起他内心的波动,

  何况是一个早就结为死敌的敌人。

  允王的死,对他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看着敌人的尸首安静的躺在他面前的时候,心中还是有些怅然。

  恍惚中见证了往昔岁月的落幕,新的时代——属于他的时代,全新开启。

  坐车来到泰园,轻车熟路的走进了泰安殿。

  看着床榻上安静躺着的宁康帝,贾琏抓住戴权的袖子,扯到一旁,低声询问:

  “父皇这是怎么了?”

  戴权瞅了贾琏一眼,拱手恭声道:“回太子殿下,陛下今早难得吃了一些肉粥,本来气色看起来都好些了。

  晌午的时候,听到……太医说,陛下本就气血枯竭,又黯然伤神,所以……”

  “这些庸医。”

  贾琏骂了一句,然后又问:“可说了父皇何时能醒来?”

  闻言戴权神色更衰了:“说是好的情况,晚上就能醒过来,要是……怕是就醒不过来了……”

  戴权语带哭腔,抬起袖子抹泪,情真而意切。

  贾琏沉默良久,走到龙床之前,坐下给宁康帝掖了掖被子,然后就那么坐着,盯着宁康帝的面庞,一动也不动。

  戴权默默地看着,心中蓦然揪心。

  旁人或许会怀疑宁康帝册立贾琏的真心,怀疑贾琏是不是为了大位才表现的那般孝顺。

  只有从头到尾旁观的戴权才知道。

  眼前这对君臣,不是父子,更胜父子。

  自宁康帝荣养泰园之后,其实是有一些时候能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的。

  也就是说,他可以干预贾琏的行政。

  但是宁康帝并没有。

  甚至都没有主动过问。

  其知道的,都是他打听来告诉对方,或者是贾琏过来的时候,亲口与他说的。

  而贾琏呢。

  单他所知,就知道贾琏监国这数个月来,做了哪些大事、要事。

  但是即便他再如何忙,时辰再晚。

  他每日都至少会来泰园一趟。

  若是宁康帝醒着,他就陪着其说说话,讲一些他的为政理念。

  若是宁康帝睡着了,他就会像现在这般,在宁康帝床前默默的坐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

  父子君臣二人相处时候的和谐,连他一个老而无后的人,都看的无比感怀。

  若说以前他和贾琏交好,是出于利益的考量更多一些。

  但是现在,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和敬佩贾琏的为人人品。

  而且,他也确实该为自己谋后路了。

  于是弯腰上前,低声道:“殿下国事忙碌,不如就先回去吧,这里有老奴看着就好了。”

  贾琏往后一摆手,过了一会儿才道:“孤在这里守着,等父皇用药的时辰到了再叫我。”

  “是……”

  戴权也算是清楚贾琏的脾性,见无法劝谏,也只能暂退。

  当宁康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艰难的睁开眼睛,除了熟悉的昏暗的灯光,余光中瞥见一个伟岸的身影,就在他身边不远处,俯身于案牍。

  他就那般静静的看着对方。

  恍惚中,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父皇,你醒了?”

  贾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宁康帝醒了,连忙丢下奏本跑过来。

  宁康帝微微颔首,示意贾琏扶他起来。

  见状,贾琏便和闻讯赶来的戴权一起,将宁康帝扶坐在床首。

  宁康帝坐好之后,先扫了一眼旁边新置的桌案,示意道:“在看奏本?”

  贾琏点头:“儿臣是来看父皇的,等待的空闲觉得无趣,就让人取了部分奏本过来,还望父皇勿怪。”

  此时戴权插嘴道:“回皇爷,太子殿下是午后就过来的,一直守着皇爷到现在,三四个时辰了。

  奴才劝他回去休息,他也不听。”

  宁康帝闻言,默默的看着贾琏。

  他早就已经没有心力说太多话了。

  但是那浑浊却越发慈爱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贾琏并不邀功,握着宁康帝的手说道:“三弟的事,父皇都知道了?”

  宁康帝黯然点头。

  贾琏便跪在床前,略带自责的说道:“都怪儿臣,若非儿臣当初一时意气用事,斩断他一条手臂,或许他也不会……

  是儿臣害父皇又失去一个儿子,儿臣……”

  “不……”

  宁康帝努力抬手,摸到贾琏的发髻,叹道:“不怪你……是他咎由自取……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可是……”

  见贾琏还要说什么,宁康帝用眼神打断,转而询问:“还是说你的事吧……上回你和我说的商务司,怎么样了,那些商人,真的愿意……”

  虽然宁康帝没有说完,但贾琏完全能明白他的意思。

  “回禀父皇,商务司已经初具雏形了。

  虽然一开始那些商人都不太相信,但是有皇妹亲自出手,坐镇商务司,慢慢的,就有不少商人愿意到商务司登记造册了。

  皇妹她很有本事,也很聪明。

  眼下第一批登记的在京商人,已经将商税缴了上来。

  虽然还不多,但是个很好的开始。”

  贾琏说着,想着宁康帝一开始也不看好他弄得这些,光报喜并不能让宁康帝开心。

  于是就故作懊悔:“不过银行那边就不行了。

  自国家银行推出以来,就遭到了朝中乃至民间的集体反对。

  虽然水溶极力周旋,但是一时半会,只怕也难以有个好的进展。

  儿臣最近看到他,他都是焦头烂额的,还总是找儿臣诉苦,让儿臣都有些怕见他了。”

  宁康帝闻言笑了笑,道:“万事开头难……你有这些想法,就要勇于去实践,你又年轻,就算最后做错了,也不算什么……”

  “嗯嗯。”

  贾琏知道宁康帝最关心的还是江山社稷,见其不开口,又主动道:“不过也有好消息。

  因为儿臣承诺先完成田地清亩的地方,先行减税,还让吏部严查南北直隶的苛捐杂税,引得两省百姓热烈响应。

  眼下南北直隶,已经基本完成了所有的田地清亩工作。

  不但如此,或许是见到两京得到的实际好处,现在全国各地的大臣都纷纷上书,表示会竭尽全力配合朝廷的田地清亩之策,早日向儿臣传递捷报。”

  宁康帝一听,想到当初他力主推行这项国策之时,遭到的阻力和懊恼。

  没想到,如今在贾琏手里,竟然被他用一招简单的减税为饵,就轻松解决了?

  嗯,也不能算是轻松。

  减税干系太大,即便是他当初也觉得太上皇加税是在开历史倒车,但是他也没有敢擅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这小子一般。

  有那么多生财的鬼点子,不怕朝廷暂时短了那三分钱财。

  而且他那些鬼点子细细琢磨起来,大多还真是切实有效,还不会劳民伤财!

  “还有海关总司,这算是儿臣监国以来,见效最快最好的政令了。

  自海关总司建立以来,南北的不少世家大族和商人就纷纷响应。

  虽然儿臣没有亲眼去看过,但是据儿臣派出去考察的人回来说,如今天津港和泉州港,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尤其是天津港,每日往来的船只不下数千。

  也就是父皇有先见之明,早些年让儿臣在那里新建了港口。

  不然如此多的商船和客船,只怕早就没处停靠,将整个海面都给堵住了。”

  宁康帝心说,当初让你去建造港口,不是你自己主动请缨的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是皇帝,在他的治下,臣子的功劳,自然也可以算在他的头上。

  所以贾琏这也不完全算是赠送功劳。

  “你那,新军呢?”

  听宁康帝又问起新军,贾琏笑道:“前期五万兵员已经满编,军备也基本完备了,就差一些火炮,神机营、火器营和工部还在加班加点的打造……

  虽然还缺少高强度的训练,但是据儿臣估计。

  这五万由绿营精锐重组的新军,完全能够弥补数十万绿营裁撤之后,帝国的战力损失!”

  听着贾琏闲庭信步一般将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说来,宁康帝有些恍惚。

  这些,真的是短短数个月,就能做出来的政绩吗?

  偏偏他也通过皇后和戴权等人的口,印证过,知道贾琏不是单纯为了讨他开心虚构而来。

  自己选的这个继承人,似乎强的有些可怕。

  也好,如此自己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面面对列祖列宗。

  有足够的底气,站在父皇的面前,大声的告诉他。

  自己做皇帝比他勤勉,连选择的继承人,也比他选的强!

  对于贾琏说的这些,他没有评点的意思。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今日听到三皇子终于先他一步而去,黯然的同时,他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回想自己即位这九年,他对得起他的父皇,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天下百姓。

  而今他又敬又恨的父皇已经死了。

  不成器的两个儿子,也先后走了。

  剩下的不多的几个他在乎的人,有贾琏在,他也很放心。

  似乎,一切都比较圆满。

  或许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不能亲眼看到贾琏为他勾勒出的那一幅幅蓝图实现的那一天。

  似乎,他最近的目标是准备东取扶桑来着。

  好想看看他拿下扶桑之后灿烂的笑容啊……

  “父皇?”

  被贾琏的呼唤叫醒,宁康帝偏头看向他,柔声道:“朕这辈子做了不少事,很多也算成功。

  但是你知道,朕最满意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贾琏下意识挑眉,笑道:“那肯定是娶了我母后这样母仪天下的好女人了。”

  宁康帝无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朕这辈子最满意的事,非为当初赢了义忠王,也非是铁网山上,赢了太上皇。

  更不是在位九年,一直勤劳国事……

  而是,朕在最后的时刻,为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社稷,选定了一个最优秀的继任者,让我有颜面,到九泉之下,直面列祖列宗!”

  “父皇~”

  得闻此言,贾琏如何不感动。

  宁康帝目光坚定的看着贾琏:“所以,尔登基之后,切勿忘了今日之志气。

  记住,吾儿,当比肩唐宗汉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