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选手重新回到舞台时，灯光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十四位参赛者分别来自不同公司，各自站定。彼此距离不远，却隐隐透着竞争的张力。
台下评审席与观众席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最后一轮展示之上。
芃芯站在其中。
她并不张扬，可发间那支发钗，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金色流苏垂在耳侧，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与典雅。
主持人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简单介绍规则之后，舞台便交还给选手。
轮到芃芯时，她向前一步。
灯光落在她身上。
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
若是从前，她大概早已慌乱得连呼吸都失了节奏。可这一刻，她只是轻轻握紧手中的资料，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各位评审，大家好，我是五号选手楚芃芯。”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清晰而平稳。
她从樊氏集团的发展讲起。
那些原本厚重而遥远的发展历程，在她口中被重新梳理得清晰而有序。她没有急着堆砌资料，而是将樊氏集团每一个重要阶段慢慢串联起来，像是在讲述一段由时间沉淀出的故事。
台下渐渐安静。
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也不自觉被她的语气牵引，慢慢沉入她所描绘的画面里。
她侧过身，朝后台轻轻示意。
工作人员随即将建筑模型推上舞台。
白色展台停在灯光中央，贝拉工作室设计的“美丽家园”模型，也完整呈现在众人眼前。
模型采用温暖柔和的色调，整体规划以“生活感”和“归属感”为核心。
错落有致的楼体围绕中央庭院展开，绿化步道贯穿其中，将住宅区、亲子活动区与长者休憩区自然串联起来。
每一个空间并不是独立存在，而是彼此呼应。
孩子可以在庭院里奔跑，长者可以在树荫下休息，住户也能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花木与灯光，感受到被生活慢慢接住的安定。
灯光落下时，整座模型仿佛被温柔点亮。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芃芯站在模型旁，伸手指向中央庭院。
“这里，是帝国建设旗下贝拉工作室团队在本次方案中重点规划的核心区域。”
“我们希望住户走进小区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冰冷高耸的楼体，而是一处可以停留、交流，也能够放松身心的户外空间。”
她的指尖轻轻移动。
“这一侧是亲子活动区，旁边则是长者休憩空间。不同年龄层的住户，都可以在同一个环境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被空间自然隔开。”
她讲动线，讲采光，讲通风，也讲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
每一句话都不急不躁，却清晰有力。
最后，芃芯抬起眼，目光安静而坚定地看向台下。
“这就是帝国建设与贝拉工作室团队，在这次方案中想呈现的核心理念。”
“美丽家园，不只是住宅，而是一个能让人安心停留、彼此陪伴，并真正产生归属感的生活圈。”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希望每一个回到这里的人，都能在这样的空间里感受到安心、陪伴，以及被生活温柔接住的归属。”
话毕，掌声从台下渐渐响起。
若馨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的芃芯，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果然没有选错人。
楚芃芯或许还不够稳重，可难得的是，她站在台上并不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紧张而失了分寸。该说的话，她说得完整；贝拉工作室的设计理念，也被她表达得清楚而自然。
这一场比赛，她确实没有让人失望。
若馨放下手中的资料，轻轻鼓起掌来。
评审席上，樊纪天也在掌声里缓缓抬起了眼。
他向来严谨。
哪怕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是他特意设给帝国建设的局，目的就是为了阻止若馨与樊氏集团继续合作，他也不曾轻易露出情绪。
可此刻，楚芃芯显然坏了他的事。
评审席旁，已经有人压低声音交谈。
“这个五号选手表现得很稳。”
“帝国建设这次的设计，确实没有让人失望。”
“贝拉工作室的理念也很完整，不只是模型做得漂亮，整体氛围也很温馨。”
那些称赞一句一句传进樊纪天耳中，让他的神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他冷眼看向台上的楚芃芯。
直到某一刻，灯光落在她发间，映出一抹细碎的金色。
樊纪天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是一支发钗。
上一场比赛时，她分明还没有戴。
可现在，那支发钗斜斜别在她乌黑的发间，金色流苏轻轻垂落，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的光。
不得不承认，那支发钗确实替她加了分。
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樊纪天觉得碍眼。
“樊总？”
坐在一旁的评审察觉到他的沉默，不由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上一场，樊纪天不过当场几句话，就把三号选手说得一文不值，直接把人吓得脸色发白。后来比赛结束才知道，那位三号竟是主动放弃了。
那场面到现在还让人记忆深刻。
若是这时候再开口追问，谁也不知道五号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他盯上的人。
可偏偏，身旁这位评审还是忍不住。
他太想知道，眼前这位向来不轻易表态的樊总，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评审斟酌片刻，才放轻声音问。
“樊总，您觉得五号小姐怎么样？”
又问？
樊纪天心里冷冷掠过这两个字。
他缓缓收回视线，指尖在评分表边缘轻轻一顿，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什么怎么样？”
评审被他反问得一怔，握着笔的手下意识收紧。
明明只是随口一问，可对上樊纪天那过于冷静的神色，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自己问错话的错觉。
他轻咳了一声，才小心翼翼地补充。
“就是……五号小姐刚才的表现。”
话一出口，他顿时意识到这样的问法太直接，便换了个更不容易冒犯的说法。
“我的意思是，她刚才呈现出来的感觉，是否符合樊总心里对‘美丽家园’的期待？”
樊纪天的目光重新落回舞台。
楚芃芯站在灯光里，发间那支金色发钗轻轻垂着，流苏贴在耳侧，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晃出一点柔光。
她本就生得清新脱俗，此刻被那支发钗一衬，眉眼间更添了几分典雅与柔和，干净得像是不曾沾染过那些复杂的人心。
符合吗？
当然符合。
正因为太符合，樊纪天的神色才一点点冷了下去。
如果真让楚芃芯赢下这场比赛，帝国建设与樊氏集团的合作，就会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
到时候，姚若馨也会因为这个项目，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樊玉宸身边。
会议，方案，设计稿，后续合作。
每一次看似合理的工作往来，都会成为他们重新靠近的理由。
他太清楚樊玉宸对若馨怀着怎样的心思。
也太清楚，若馨即便嘴上说不是为了樊玉宸才想促成这次合作，可她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把那个男人彻底放下。
而现在，楚芃芯站在台上，替帝国建设赢来了掌声。
也等于替姚若馨和樊玉宸之间，重新铺出了一条路。
一条他绝不允许出现的路。
不。
不能让她得逞。
樊纪天垂下眼，指尖轻轻压在评分表上，纸面被他按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片刻后，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淡去。
再抬眸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冷静从容的模样。
“一点都不符合。”
评审愣了一下。
周围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位评审，也不由得安静了几分。
刚才多数人都对五号选手的表现颇为认可，谁也没想到，樊纪天会给出这样完全相反的评价。
那评审迟疑了一瞬，才顺着他的话小心问道。
“樊总的意思是……她的呈现太梦幻，也太不切实际？”
樊纪天淡淡垂眸。
“美丽家园不是一场童话。”
他的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
“社区规划最终要落到现实里。无论是成本、后续管理，还是实际居住者的需求，都不能只停留在温馨和想象之中。”
轻飘飘几句话，便将贝拉工作室团队这些日子以来的心血，说成了一场不切实际的空想。
台上的芃芯明显怔了一下。
她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收紧，唇动了动，似乎想替贝拉工作室解释什么。可面对评审席上那样的否定，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从哪里说起。
毕竟，樊纪天的一句话，足以左右在场所有人对这场比赛的判断。
台下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还在低声称赞的人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楚芃芯和评审席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台下的樊玉宸缓缓抬起了眼。
从樊纪天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不是单纯的专业意见。
所谓成本、管理、实际需求，不过是樊纪天用来否定她们的理由。
真正被针对的，从来不是那座建筑模型。
而是若馨的贝拉工作室。
樊玉宸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下一秒，他缓缓站起身。
椅脚轻轻擦过地面，声音并不重，却在此刻安静下来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见动静，所有人下意识朝台下看去。
芃芯也怔怔地抬起眼。
她原本已经握紧麦克风，想替贝拉工作室解释，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樊玉宸站在了人群之中。
他神情冷淡，目光却径直落向评审席。
“美丽家园，如果连温馨都没有，又何来的家园？”
他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
芃芯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评审席上，樊纪天缓缓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舞台与人群，在半空中撞上。那无声交锋里，像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刀锋。
原本还带着些许掌声余韵的会场，在樊玉宸站起来后，忽然安静得有些异常。
观众席上，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也有人悄悄转头，想从旁人的脸上看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评审席上的几位评审也没有再开口。
芃芯原本想替贝拉工作室解释，可是樊玉宸一站起来，所有还未出口的话，便都卡在了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