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融归手有伤,没开车过来,但天气很好,月明天高,白天的暑气已然褪尽,夜风一吹,空气里淡淡玉簪花的香味。
“走一段吧。”他说。
“嗯”正好她晚上吃得略有些多,也想走走消食。
很长一段路,他们都没有说话,可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尴尬。
夜晚的胡同,比白天更多些许陈韵。家家闭门,一盏黄灯,偶有一户人家,檐下悬一对儿红灯笼,仿若点亮了通往尘封岁月的门,每走一步,便走过一个深宅大院的故事。门内,是故事里的人,门外,是琢磨故事的人。
他一步一步,缓步方正;她小步跟随,踩他后的方砖,数着走过的灯笼,跳踩着他的影子,竟也颇为得趣。
“走路就好好走,小心摔着。”他的声音混在玉簪花渗溢的空气,便是责备,也不那么明显了。
“走得好着呢”她脆嫩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竹深泉动一般。
他反着手将她从后提溜出来,让她走在自己侧,“今天谢谢你。”
“嗯”谢她
“谢谢你让这么开心。”夜色遮掩,他唇角的微笑浅若无痕。
“哦这个啊这有什么值得道谢的我还要谢谢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有趣的典故呢对了”她好奇地看着他,“你从来没在外面看过电影吗”
“嗯。”
“那你休息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写字吗看书吗她好像就知道这些。
他想了想,“旅行、帆船、跳伞、攀援、蹦极、滑翔”
她惊得咂舌,“乖乖,不是天上飞,就是水里冲,再不然就是悬崖上挂你不怕吗”
“不怕。你怕”
她连连点头,“我怕,怕死”
他刚要笑她,就听她又道,“我死了不要紧,那就没有人陪妈妈了。妈妈怎么办啊所以,我其实很惜我的小命的粟老师,你不用成天担心我把小命玩没了。”
他脸上那些淡淡的笑渐渐收敛了,空气重新凝结,良久,才听他又道,“以后每周抽一天来陪,行吗”
“行啊”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陪,也练练毛笔字。”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不许老在樊越那边聊天。”
“”这可就不大民主了啊“为什么”
“让你来陪的不是来陪樊越的”言语间便有了不耐烦。
她瞬间觉得这玉簪花呀、红灯笼啊、深宅门啊,所有的意境都没了,“那我练毛笔字也不是陪啊”
“就是不准整天待在樊越家”
“不讲道理”她看啊,粟老师根本不是要她来陪,是要折磨她
“不准就是不准”
“凭什么呀你又不是我爸妈也不是我部门主任”管天管地还管她和越越的友谊,就不能忍了
“凭什么就凭”
“凭什么”
他沉着脸,“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凭什么”
“”这是什么回答她不以为意,“我不想知道”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无聊到和她玩这样的斗嘴游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听话的样子,让人很想打你一顿”
“你敢我告诉”
他嗤笑,所以她现在觉得自己找到靠山了,拽起来了“走累了没有要不要坐车”
“不累”
“还是坐车吧”他招了辆车,和她一起坐进车里。
“你你来干什么我们不顺路呀”她被迫往一边儿挪。
“我去那边有点事。”一本正经。
“哦”
这一路坐车原本彼此沉默相安无事的,涂恒沙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粟老师,是你请我去陪的对不对”
“嗯”什么意思又要发表什么奇谈怪论
“那那可不是我借机跟你近乎你的警告这一次不能用上我没有想要打扰你工作以外的时间和空间”哼我希望我工作以外的时间和空间不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打扰。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粟融归脸上的线条在黑暗中渐渐收紧。
“听见没记住啊别老骂我”
粟老师的下巴线都要崩断了,“下去”
涂恒沙被突然而来的厉声给吓了一跳,又怎么了
“师傅,麻烦停车”
司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靠边把车给停了。
“下车”
涂恒沙懵了,气得不行,打开门就跳下车,“下周你请我我也不去了”
她头也不回往前跑,一看,原来已经到学校路口了。那也不原谅
“先生,那现在”司机问。
粟融归的目光从跑远的那个人上收回,“去羊疙瘩胡同。”
车,又开回了胡同。
粟融归下车,重新走近的小院。
都要睡了,打开门见是他,“呱呱,你这是”
两个小时后,他才从小院出来,手里多了一枚小小的鎏金珐琅镶珠边发梳。
夜愈加深浓,古巷里灯已寥寥,他一个人走着,目色深沉,红灯笼倒映在他眼里,如跳动的两团火焰。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涂恒沙正躺在上拿着手机刷新闻,突来的电话打断了画面。粟老师有本事赶她下车,有本事别打电话啊
她给掐断了
马上,来了条消息有任务,接电话。
好吧,公私分明再来电话的时候她就接了,她不说话,那边也不说话,就此僵持了好几十秒。
“任务呢”她憋不住了,跟粟老师比不说话的木头人,就跟和唐僧比打坐一样
“吃药了没”
他好像还在外面,伴随他声音而来的还有汽车的鸣笛声。
“吃了任务是什么”
“任务啊”他慢慢地道,“下周来陪别忘了”
她上当了正要挂断,听他又道,“别挂,多喜欢你你忍心失望吗”
又掐中她软肋“那要看你的诚意了好好想想怎么贿赂贿赂我,我满意了的话,就答应你”这种感觉有点太好好到让她得意忘形了没想过激怒粟老师是怎样的后果。
不过,粟老师那边竟然也心平气和地答应了一声,“好”
涂恒沙自己都惊讶了,这么好说话了
“早点睡吧,明天见。”
涂恒沙握着手机,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刚才打电话那个人是粟老师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