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吃了晚饭,各做各事到夜里后,丁松言又摆好木箱,点亮油灯,预备干活。
丁轻烟今日很乖巧,未再让他说一回书,只是和他聊了聊《白蛇传》后续的发展,就进入了梦乡。
端坐小木箱上,丁松言没立刻动笔,而是思考起另外的问题。
结合今日获得的那门秘法和严长青之前的表现,他合理怀疑这位“前辈强者”还有老骗子的一面,并非性命攸关才诸多遮掩。
“来历、遭遇这些,能有一半是真的就算不错了。
“最开始骗我去北里坊等机缘,为的是拉我入局,这点毫无疑问。
“机缘本身会不会也有问题,严长青是不是真的擅长术数之道?
“若非任右阳是真灵宗弟子,‘芝兰新榜’有名,我都怀疑他会不会是拜访甄府时,被严长青隔空影响了思维,因此才有‘机缘’一说……也可能他和严长青是一伙的,不过他的表现不像,除非他的没有心机是演出来的,让我看不出半点破绽……
“嘶,我第一日虽未获得那枚‘种子’,但其实有被严长青暗中影响,以至于忽视掉最大的隐患,去北里坊蹲守机缘?
“对,他植入‘种子’是无视我意志的,为何非得第二日才做,不在第一天就干?万一我胆小如鼠,没去北里坊没有入局呢?
“以他的谨慎和处境,不该去赌,故而第一日是暗中影响,等我发现了甄府的祸心,再植入‘种子’,这会让他的恶意显得不那么大一点,降低我后续合作的抗拒之心……
“严长青看来是真擅长术数之道,毕竟都能推衍出我最近看过《秘传山海经》。
“这点我其实也有疑问,为什么算出的是我看过《秘传山海经》这事?我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想过那本书的内容啊,他真要吓我,拿捏我,算出我是夺舍重生,岂不更好?我当时就在他面前,他从我的身体与魂魄推衍出相应问题,明显更符合常理。”
丁松言倒不觉得严长青能纯靠术数之道算出自己是穿越者,毕竟这涉及另外一方世界,严长青若真能点破,那都可以和上古大神媲美了,怎么可能算不出他自己的未来,以至于身陷囹圄?
这样一尊大神,就算身受重伤到只剩一个指甲盖,甄千帆也不敢造次!
思索中,丁松言眼角余光瞄到了小青姑娘。
她今日梳着双螺髻,上穿绿白对襟短衫,下着浅绿褶裙,腰间系着条绿色丝带,端的清新娇俏。
“小青姑娘,你可擅术数之道?”丁松言迟疑着问道。
小青缓步走至床边坐下,眼眸见疑地回答道:
“不擅长,你问这做什么?”
“那你对术数之道可有了解?”丁松言追问道。
小青露出一抹浅笑:
“略知略知。”
“当面卜算的情况下,术数之道推衍什么更准确也更容易?”丁松言竭力在“种子”的允许范围内还原彼时的场景。
小青好笑说道:
“你不会被哪个卜算的骗了吧?当康庙外算卦的,十个有九个是靠眼力和手段。
“唔,当面卜算,看你的婚丧嫁娶、身体如何、月内祸福会比较准。”
丁松言微皱眉头:
“那能算出我最近看过哪本书吗?”
小青一下变得笑意盈盈:
“你还真被骗了呀?我没见过擅长术数之道的至人,不知这个境界是否能做到,在此之下嘛,顶顶多能算出你最近看的是讲古话本还是演义传奇,亦或武功秘籍。
“若是骗术,那就简单了,他预先打听过你的事,甚至那本书就是他同伙卖给你的。”
骗术……他同伙卖给我的……丁松言霍然心中一动,有了一个猜测:
那罕见版本的《秘传山海经》不会和严长青有点关联吧?
正因为有关联,所以他靠术数之道可以推算出此事。
若真和他有一定关联,那也意味着和甄府有一定关联……这是否能解释甄家在《秘传山海经》之事上的少许反常之处,比如,表现得并不在意,也不怎么重视,总是没有下文……
丁松言感觉自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将注意力放回了写话本上。
小青姑娘还在等着呢!
被小青一语提醒的他刚才都想说“能遇到小青姑娘你,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提供了太多有用的消息和经验。
不过,这种话肯定不能讲出口,那近乎调戏。
丁松言只是赞道:
“小青姑娘你真是江湖百晓生,什么都懂。”
小青难掩自得地笑道:
“我只是除了演义传奇,还爱听武林掌故、江湖逸闻、各种流言。
“不仅听说书的讲,还求着我爹爹、我姑母、我二叔、我大哥、我堂姐、我师叔、我师伯、我师爷爷师奶奶、师兄师姐讲……”
她每举一个消息来源,就扳一根手指,到后来险些不够,只好合二为一地讲。
小孩心性……还挺可爱……丁松言摇头暗笑。
他今日要写许仕林和女儿国国主拿到夔牛宝珠这段,为求一上午能讲完,他只安排了三个险难,两个是从他最近几年看过的动画电影和玩过的游戏大作而来,分别是虎先锋挡路、黄眉假做佛祖,一个是为加深男女主角感情特意设置的蜃龙幻境。
当然,为表现武曲星的天资和勇猛,许仕林必不会到处搬救兵请帮手,他和女儿国国主联手,将虎先锋打成了炭先锋,把黄眉轰成了焦眉,而在蜃龙幻境里,两人明悟了前世因果,一是天上武曲星,一是瑶池绛草,曾得武曲星看顾浇灌,特意下凡投胎,成就姻缘。
“精彩,一只臭烘烘的虎妖也敢挡路!”小青一页一页地读着,一页一页地做着点评。
等看到许仕林吃掉夔牛宝珠,一步登天,她满意地放下手中纸张,望着侧身而坐的丁松言,眼眸一转,含笑说道:
“丁二郎,你说,甄府一直拖着,究竟是想做什么?”
呃,有回音了,这怕不是小青姑娘家中长辈想问的……丁松言没去管自己“忘”了什么,只捡还记得地讲:
“可能,甄府想换的不是银钱,是关键时刻的助力,彼时谁愿相助,谁就能达成目的。”
他在“关键时刻”这个词语上发了重音。
小青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笑意明显地说道:
“丁二郎,我忽然发觉,你这人有点,嗯,深藏不露。”
“不会武功,都是白搭。”丁松言顺势回了这么一句。
小青不知有没有听出他话中之话,站起身来,指了指蒙着油纸的窗框:
“我回了。”
“我也去外面乘凉。”丁松言快速收拾起笔墨纸砚等物品。
“需要帮忙吗?”小青笑着停步。
“不用,我给家里人讲过了。”丁松言放好箱子,出了西厢房,打开正屋之门,从外面将它锁上。
院门亦是如此。
他并不担心要是恰好走水,家里人怎么逃——门是锁上了,但门可能挡不了大哥一拳。
小青已在城余巷中,丫鬟侍立在旁。
“从你们这到丰水桥很凉爽。”小青用一种分享珍藏的口吻再次提到,并于前方引路。
不会是常有阴魂路过才凉爽吧?丁松言左看看右瞧瞧,还是未触发阴眼。
他今日出来“乘凉”,主要目的其实就是想找到稳定利用自身阴眼的办法,当此处境,虽不知阴眼之后能不能派上用场,但亦得争取,能有一分助力是一分。
夜风吹拂,驱散了白日的沉闷和湿热,丁松言和小青漫步街巷之间、树荫之下、流水之畔,闲聊着各种江湖轶事。
不知不觉中,丰水桥在望,那有三更天才散去的夜晚市集,有红、橘、粉、黄各色鲜亮灯笼悬挂,有痴男怨女在水边放船型彩灯,虽非灯节,亦流光溢彩,宛若白昼。
一道道目光或明显或隐晦地望向了小青,她恍若未觉,只是对丁松言笑道:
“你和任右阳别走太近。”
“他人不是挺好的吗?”丁松言疑惑反问。
两个势力关系不睦?嗯,小青姑娘那边都不是大赵的……
小青轻甩双手,笑吟吟道:
“是挺好,只是他这人吧,名声在外。
“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对你讲‘人生苦短,不知何日就会死去,自当肆意一些,丁二郎,我带你去秦楼潇洒潇洒’,‘人生苦短,不知何日就会死去,自当肆意一些,丁二郎,我带你去参加无遮大会’,‘人生苦短,不知何日就会死去,自当肆意一些,丁二郎,要不试试男风,要不你试试我,要不我试试你’……”
这姑娘学起任右阳的口吻,学得惟妙惟肖。
“呃……”丁松言嘴角微抽,“没这么夸张吧?”
“谁知道呢?”小青语调上扬,笑容明媚。
又聊了几句,他们来到了丰水桥这头,夜集之人不多亦不少。
“我往这边,你呢?”小青指着一个方向。
“我得往回了。”丁松言觉得此处人太多,影响自己开阴眼。
不等小青道别,他转身来到一位货郎面前,掏出十五文钱,买了三串糖葫芦。
他先递给小青一串,诚恳说道:
“小青姑娘,其实,我这几日有刻意套话,向你打探消息,这串糖葫芦不敢当赔罪之礼,只是想让小青姑娘你别因此难受。”
小青怔了一下,笑容忽地绽开,宛若千树万树梨花盛放,看得丁松言都一时失神。
她接过糖葫芦,乐滋滋舔了一口:
“其实,也是我自己想讲。”
丁松言舒了口气,将另一串糖葫芦递给了丫鬟。
“我也有?”小丫鬟很是惊讶。
“你这几日在外面等小青姑娘也辛苦了。”丁松言温声说道。
小青点点头,对丫鬟道:
“你就收下吧。”
小丫鬟这才笑意明显地接住糖葫芦。
小青带着她,笑容满面地挥别丁松言,往天阳会馆方向而去。
丁松言吃着糖葫芦,转过身体,回到了丰水桥另外那侧,回到了夜深人静之处。
他试了又试,还是没法开启阴眼。
“不稳定的东西根本不能纳入考量……”丁松言边走边做起思考。
霎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严长青给的“种子”在眼可破妄,这要是和我的不稳定阴眼结合在一起,会不会有好的变化,促使阴眼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