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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送走小青,将泡子母河河水那一段改回喝后,差点吓出一身冷汗的丁松言坐了下来,吹灭油灯,于黑暗之中认真做起复盘。

  他主要是审视哪些问题自己想说但最终“忘”了说。

  “甄府地牢内关着一个神秘人之事没说……

  “严长青提到的《北冥鱼背书》没问……

  “有什么功法能让自身精神强行进入他人识海,留下‘种子’影响思绪也没问……这也不让问,是否表明类似功法并不多,较为罕见,容易锁定严长青的真实身份,而一旦他的真实身份被我知晓,外泄出去,他预备的许多后手就会失效?

  “消耗掉一次‘气’后,‘种子’对思绪的影响程度并未显著降低……”

  比照着自身关心之事,丁松言将与小青姑娘的对话捋了一遍,大致总结出了哪些事情是严长青不想自己知道的,不想暴露出去的。

  敌人害怕的,那就是自身后续要尝试去做的,去想办法绕过的!

  丁松言吐了口气,整理好木箱,收拾笔墨,躺回了床上,他虽身心俱疲,却因头脑过于活跃而久久无法成眠。

  …………

  杨世铎从梦中醒来,脑海内依旧残留着昨日那道煊赫的电光,残留着碎成细屑的木人和背负双手缓步而去的身影。

  此事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夜里又梦到。

  他经常遥想自己若能获得一门神功,练到大成,纵横江湖,会是什么样子,但都想得不够细致,非常模糊,而此时此刻,他幻想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下清晰了。

  就是丁二郎昨日表现出来的样子!

  一念至此,杨世铎翻身下床,先用凉水擦洗了脸部,接着于堆满杂物的小院内打起锻体之拳,虎虎生风。

  他已炼窍大成一年有余,“人境”早就圆满,却碍于没有足够的银钱,无法从师父手上获得“铁伤拳”后续的修炼法门,只能蹉跎时日。

  一年多前,杨世铎是骄傲和自信的,因为他炼窍大成时还差两月满二十二岁,虽比不得那些天之骄子,但亦和宵明宗较为出色的弟子相差仿佛了,要知道,他无家世,无门派,仅是每月武馆束脩都很吃力,练的还是普普通通的“铁伤拳”。

  彼时,石池武馆刘馆主其实有看重他的天资和努力,答应若是他自己能筹集到几样关键事物,可真正收他为弟子,帮他造窍,传他凝炼之法。

  这一筹集便是一年多,杨世铎眼睁睁看着原本和自己差不多的几个宵明宗弟子开始造窍,如今已造了三个以上,实力近乎跃升。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维持身体,打熬气力,观想炼窍,将那套不算复杂的“铁伤拳”翻来覆去地演练,拆开又重组,重组又拆开。

  想到丁二郎前些时日还是普通人,昨日已能打出那神鬼降世般的一掌,杨世铎要说不艳羡不嫉妒,那必然是骗不了自己的。

  为何奇遇的不能是我?

  结束晨练,杨世铎擦拭身体,将昨日剩下的饭菜热好吃掉,出门往位于当康庙附近的石池武馆而去。

  他师父刘宇轩昨日已告诫过他们,不能将丁二郎说的那些话展现的那一掌传扬出去,否则家法伺候。

  来到当康庙外的热闹市集,杨世铎下意识走向丁二郎往日说书之处。

  那里人头攒动,围了有四五层,后排已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纯靠耳朵听。

  仗着身高和力气,杨世铎只稍微往前挤了一截,眼眸内便映出了丁松言的身影。

  这位说书人时而站起,有各种动作,时而坐下,摇动折扇,时而口若悬河,时而醒木一拍,将“俊郎君饮水怀鬼胎,俏国主驱邪动春心”这一回讲的是精彩万分,引人遐想。

  杨世铎却呆住了,眼前的说书人丁二郎与留在他脑海内气度非凡的高手丁松言截然不同,宛若两人。

  一时之间,他竟怀疑起昨日所见是否真实。

  也就是几息的工夫,杨世铎看见丁二郎望向自己这边。

  目光交触,他视线里的丁松言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杨世铎打了个寒颤,本能往后,退出了围观人群。

  他竟不敢与丁二郎对视!

  这身高八尺皮肤黝黑的武者快步离开了当康庙外,绕至石池武馆门口。

  直到此时,他才仿佛找回了心神:

  “他明明已有奇遇,一步登天,为何还要说书娱人?

  “我若是他,就去建功立业,封侯百里。”

  念头纷涌间,杨世铎步入了武馆。

  “杨师兄早。”

  “杨师兄,我这一招老是使得很别扭,你等会帮我看看。”

  “杨师兄,我想找你试招。”

  ……

  杨世铎一一点头做了回应。

  最近一年,他已在代师授艺,好处是免去束脩,让他能积攒购置关键事物的银钱。

  对此,他非常感激师父,毕竟这是武馆,不是门派。

  绕去练武场,路过偏院时,再次想起丁二郎之事的他忽然心浮气躁,戾气上涌。

  凭什么?

  为什么?

  临近练武场,杨世铎平复了这些情绪,对自己突然产生这么多不好想法一阵惭愧。

  看来丁二郎一步登天之事对我的冲击比我想象得更大……他如是想到。

  …………

  结束今日说书的丁松言挥别小青姑娘和她的丫鬟,往北水街方向而去,打算途中随意找些吃食解决一顿。

  他本来挺期待昨晚那些对话后,小青姑娘今日会带着她家中亲长或师门长辈的垂询过来,谁知什么都没有。

  按捺住失望,丁松言拐入了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

  这里有不少便宜吃食。

  丁松言边走边寻,霍然发现前面有些骚动,像是有人起了冲突。

  “咦,娘……”丁松言目光一扫,看到头戴黑色帷帽穿着深色马面裙的刘玉藻在人群边缘。

  冲突导致的不大混乱让一位行人撞到了刘玉藻,将她手中的馒头撞得滚落于地。

  刘玉藻弯腰拾取起那个馒头,只是擦了擦,就继续往帷帽下的嘴边递。

  “娘!”丁松言快步过去。

  刘玉藻闻言,吃得更快了,虽是小口啃食,却迅速就把脏掉的馒头全部塞进了口中。

  “若因此吃坏了肚子,找郎中的银钱可比这馒头多多了。”靠近娘亲的丁松言无奈地说了一句。

  他还打算让娘亲和自己一起吃呢。

  这段时日,他在家中交流最多的是妹妹丁轻烟,其次是哥哥丁大牛,可能因为是平辈,本就还无太深感情的他相处起来比较轻松,不那么拘束。

  而比起父亲丁胜意,母亲刘玉藻一向娴静寡语,除了丁松言出事那日和解决之时,情绪并未怎么外露,就连教训丁大牛也只是冷着一张脸,手中有狠劲,丁松言和她交流得就更少了。

  “不碍事的。”刘玉藻轻声回了一句。

  丁松言望了眼赶来的巡防小队,好奇询问起母亲:

  “娘,你这是去哪?”

  没带篦头的工具,也不是早起抄经的状态。

  刘玉藻指了指县衙方向:

  “去养济院。”

  “养济院?”丁松言有些茫然。

  刘玉藻明白他的情况,简单解释道:

  “官府在那里收留鳏寡孤独的老者,还有无依无靠的病残。”

  “你去帮工?”丁松言大致明白过来。

  刘玉藻看着他,嗓音清冷中透出几分感怀:

  “你那日出事后,我去抄佛经时,就暗自许愿,每旬必有一日行善积德,不求你、轻烟,嗯,你们三个大富大贵,只求无灾无祸。”

  丁松言张了张嘴,情绪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送走刘玉藻,他有些闷闷地吃了份大盘大碗又相当便宜还兼有多种食材的焖饭。

  过了晌午,丁松言慢悠悠抵达甄府,循着先前流程,蒙上黑布,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严长青前方,坐了下来。

  只是眨眼的工夫,清凉之意又坠入了他脑中。

  靠着那枚清濛濛的“种子”,丁松言心神一分为二,一半认真说书,一半于识海见到了头戴华阳巾身着青襕衫的严长青。

  面容清癯的严长青望着丁松言,呵呵笑道:

  “小友可考虑妥当?”

  “晚辈已考虑清楚。”丁松言拱手行礼,“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严长青顿时笑了一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小友来日必有一番成就。”

  他顿了下又道:

  “那老夫便先传你那门秘法,以示诚意。”

  呃,这需要拜师吗?丁松言倒是不介意将来“弑师”,但终究有点膈应,能不拜最好。

  察觉他的犹豫,严长青微微一笑:

  “暂且不用拜师,当前让你喊老夫师父,你必心不甘情不愿,等老夫脱困,送了你那场造化,你再拜师也不迟。”

  “感谢前辈。”丁松言再次拱手行礼,这次有点真心实意了。

  严长青负手踱了两步,沉声说道:

  “世间法门或从天帝天神而来,或源于神怪异兽,皆重异类窍穴,重人之蚕变。

  “这是常理,并无错漏,却失之偏颇,忘了根本。

  “老夫要教你的秘法源自一门神功,那神功开篇第一句则是

  “‘人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