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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告诉我”(下)

  「你到底在不在乎?」

  「你和我讨论的本就不是一件事。」路青怜忽然轻叹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认定了一件事,也要时刻保持冷静,不过现在看来,你比我想像中理智的多,既然这样,」她转过身子,「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张述桐直视着她的背影:

  「又是这种回答,永远会有说不完的解释,你平时说话可不像现在这样。在乎,或者不在乎,两三个字而已,说出来应该没有什麽困难的。」

  「头脑简单的人才喜欢简短的口号。」

  她回眸看了张述桐一眼:

  「言尽於此。」

  「自欺欺人。」

  张述桐也说。

  「在乎那枚窃听器才会来这条地道,在乎耳朵才会去网上搜那些问题,在乎真相才会对着那面浮雕拍了照……」张述桐毫不停歇地说,「还需要我往前说一点吗?在乎泥人所以崴了脚也要强撑着走路,在乎狐狸才会在受伤的第二天潜进水里,你一直都很在乎,但你从来都在说谎。」

  「………你究竞想让我说什麽?如果这些事能让你觉得在嘴上讨了便宜,那麽自便。」

  「我昨晚去了派出所,又去找了那辆黄色的小车。」

  「大概能猜得到。」

  「然後找到那个地下室的男人。」

  「你……」

  「还带着枪。」

  路青怜再次愣住了。

  张述桐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他轻轻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然後,砰一」

  路青怜难以置信地擡起眸子。

  「骗你的,」张述桐又将手放下,「其实没有开枪,不过从你走了以後,我在那辆车上守到了半夜,然後拿枪抵着他的後脑勺,那个人果然把所有事交代了出来。」

  「你真是快要疯了!」如果她的眸子从前是古井无波,此时便快要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不光是昨天去找了那个男人,其实我今天也带枪去了别墅,很顺利地找到了一间暗室,还算有些收获吧,然後坐车去了那条防……」

  「我收回刚才的话,」路青怜竖起眉毛,「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很差。」

  张述桐却不理她的话:

  「坐车去了那条防空洞,一直走到当初塌方的地方,从那里发现了火药的颗粒,再一刻不停地赶来了这里,你应该早知道我就是这种人,从雪崩後就该知道的。」

  路青怜只是合上眼帘,打断道:

  「你到底想怎麽样?」「我想说我们两个很像,你也应该早知道你是什麽样的人,但你不愿意承认。」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会改变我的答案。」

  她半晌才睁开眼,平日里清冽的嗓音更加低了,却也更加冰冷了: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

  「你确定?」

  「我确定。」

  「那就没得谈了,」张述桐出神地说,「指望几句话说服一个人确实很蠢。」

  「我上去後会打电话给阿姨。」她这一次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子,「很抱歉,但到此为止了。」「等一下。」

  张述桐拉住了她的袖子,路青怜将他的手轻轻挥开,张述桐已经很用力拉她了,但对路青怜来说突破他的阻拦简直轻而易举。

  「还是在逃避呀。」

  「如果你把这种行为称之为逃避,你现在最该去的是精神病院。」

  「你永远不肯直面自己的内心。」

  「我应该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样是不会成功的,瞻前顾後做不成什麽事。」

  「我说了,我知道该怎麽做。」

  「包括孤零零地留在那座庙里?」

  「还有这一生都无法踏出这座岛一步?」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问,「连一个可以想像的未来都没有?」「你可能误会了,张述桐。」她漠然地说,「我是庙祝,出生起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这些准备我从很早之前就做好了。」

  「你明明是不知道怎麽办才好,何必每次都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不知道什麽给了你我不敢对你动手的错觉,如果你只是仗着……」

  「你只是害怕了。」

  「闭嘴!」

  她直接挥出了一拳,拳风擦着张述桐的耳边过去了。

  张述桐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或许就处於爆发的边缘,胸脯起伏着:

  「废话连篇!我不是听你来讲这套烂透了的道理,也不是陪你发泄心中的不满……」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路青怜愣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张述桐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睛,「圣经里说的。」他走到了路青怜身前,路青怜便往後退後了一步,她似乎还没回过神来,那双冰冷的眸子失神地看着他的脸。

  「我只是在告诉你那样做不对……」张述桐深呼吸了一下:

  「你们总觉得我是不爱惜自己,动不动就去拚命似的,但事情从来不是这样,它来的时候也从不会提前通知你一句。」

  他们就这样往後退去,可隧道里这麽窄,到底能退几步?路青怜很快靠在了水泥的洞壁上,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踏足过,墙上满是灰尘,她的衣服脏了,连垂肩的长发也脏了,狼狈极了,却恍若未闻:「我知道你受了很多伤,我也清楚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对,可……」

  「我要听的从来不是这个,」张述桐打断道,「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我是为了摆脱那个该死了的能力,命运就放在那里,你到底要逃到什麽时候?」

  「那我也再告诉你一次,」她说,「我从来没有逃过。」

  「是啊我当然知道你没有逃,但你总是在骗你自己。」

  她轻轻摇了摇头,却抿着嘴唇不肯再说一句话。

  「因为你是庙祝?」

  「因为你的奶奶?」

  「因为觉得自己不可以习惯依赖别人?」

  「还是说因为我的梦,便觉得猜测自己的每一个未来都不会好?」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一点距离了,张述桐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等待着路青怜的答案,一秒两秒三秒,他就那麽注视着她的脸,可路青怜依旧不发一言,她偏过脸去:

  「张述桐,你到底想要我承认什麽?」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吗?」她倔强地擡起眸子,与张述桐冷冷地对视着,「我不明白为什麽你一定要纠缠不放,要我说什麽……」

  「你从来都是这样啊,把任何事憋在心里,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一直瞒着你梦里的事情,只是不想让你徒增悲观,可越是这样你忍不住去猜,那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听好了」

  路青怜的睫毛颤抖着,她轻轻摇着头,似乎不愿意听到接下来的话,就像当年那个小女孩在妈妈将要离开时想要捂住耳朵一样,可张述桐紧紧地扶住她的肩膀:

  「你的每一个未来都不算好!很差!几乎是糟糕透顶!」

  路青怜终於擡起了眼,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张述桐,黑暗中那双桃花般的眸子浮现着黯淡的光。「现在呢?」张述桐只是问,「知道了这些呢,是要放弃吗?」

  「我……」

  她怔怔地低下头,好像从来没有这麽软弱过,只是伸出了手,抵住张述桐的胸膛,似乎不想让他再向前一步,却没有多少力气。

  「拿着。」张述桐只是强行将手机塞到了她手里。

  路青怜下意识接过手机,闪光灯已经被打开了,它就直直地照着张述桐的脸。

  「往下一点。」

  张述桐拉下了羽绒服的拉链,将外套丢在了地上,然後一把扯下了卫衣的领口:

  「看到这道伤了吗,我记得你问了好几次它是怎麽来的?」

  路青怜慢半拍似的点了点下巴。

  「就是上一次留下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上一次,连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麽来的。」张述桐淡淡道:

  「老实说我受够这道伤了,每次都快要长好,每次又会撕裂,收拾那些泥人裂了一次,遇见那个庙祝泥人是第二次,第三次是徐老师和小满在巷子里被那群蛇逼到了角落,第四次是去见你奶奶,第五次是医院那次地震,第六次时间更短,因为当晚又去了一次庙里,还下了雨。然後啊……」他扭过脸,轻轻按了按绷带,上面又渗出了斑斑血迹,「次数太多我都快忘了,後来好像没怎麽发作过,直到今天,事情太多不得不跑快一些,看,它又裂了。」

  他面不改色地将卫衣拉好:

  「我说了这麽多不是要告诉你我有多脆弱,而是告诉你已经晚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连累其他人,但现在太晚了。」

  「现在,」他平静地问,「再问你一次,不要点头也不要摇头,拿出你平时说话的气势,在乎,或者不在乎。」

  沉默中响起了是风吹过的响声,它吹过时从不看谁的心情也不看谁的喜恶,整条隧道充斥着呼呼的哀鸣、如泣如诉。这片黑暗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连手电的光都没有。张述桐站在路青怜面前,就像他们两个无数次去做什麽事那样站在一起,可这次不同了,路青怜被他一步步逼到了墙边,她终於低声说:「我……」

  然而一道脚步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手电的光柱乱晃着,似乎是一个工人朝这边走近,张述桐并不理会来人的脚步,他只是看着路青怜的眼睛:

  「什麽?」

  「你们在这里干什麽!」

  质问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从远处响起,他们转过头去,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走近了,男人看到张述桐先是一愣:

  「怎麽是你这个孩子?」

  他气喘吁吁,像是一路跑过来,此时连口气都顾不得喘,惊怒交加道:

  「这是你们两个学生该来的地方吗?万一出了事怎麽办?整个学校整个施工队都要被你们牵连!我不管你们来这里有什麽事,是不是像上次那样过家家,现在!跟我出……」

  「麻烦稍等一下。」张述桐却冷淡地回道,「我现在有事在找她。」

  「你!」男人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很急的事,很快就好,待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张述桐便不再看他,他只是捉起路青怜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下意识想把手挪开,却被张述桐按住:

  「我好像说得还是不够清楚,这条命是你救的,从雪崩後把我救回来开始,所以这道伤也是因为你留下的。

  「失聪、泥人、庙祝、还有想要离开这座岛、过上正常的人生……命运就在这里,你的在这里,我的也在这里,所以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问:

  「路青怜,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你到底在不在乎?」

  她试图後退过,可这一刻退无可退,他们两个近在咫尺,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流,路青怜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似乎不知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他。

  就像是幽静的湖面里扔下了一颗石子,她微张粉色的嘴唇,挤出了一个音节,却再也不是那副冰冷的语气。

  「……我听到了。」

  张述桐轻声说道。这条幽深狭长的隧道里,各种声音不绝於耳,风声、男人的斥责声、以及路青怜颤动的嗓音,他静静地聆听着,这一刻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说过了要解决所有事,所以就那样掏出手枪,指向了站在一边的男人。

  他看着顾秋绵的姨夫,说:

  「那个炸塌了隧道,藉机挖开学校里的防空洞,又一直在收集狐狸的下落的人,我知道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