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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苏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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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言真中

  “傻丫头,不过名头说着好听罢了,哪里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自还有丫鬟帮着来的。这好几个月,难道连这点子东西都做不完?”苏娴说及这里,倒没有叫累的意思,只淡淡着道:“就是这么一点子事儿,若是都受不住,等着嫁过去了,岂不是要哭天喊地了?她们越是挑剔,我便越是要做得好,我倒是想看看,到时候上上下下的,是说我不中用,还是说那两个太刻薄。素来女子便是看着相公儿子的,没了这些人的尊重,我倒是想知道,她们会怎么样”

  说及此处,苏娴双眸中闪过一丝冰冷,但这些许冷意瞬息便逝,敏君将这看在眼中,也没深劝,若是苏娴这么想,说不得到了哪里还好过些,毕竟这古代的内宅,都是这么过来的。就是孟氏,虽说手腕儿高妙又不伤天害理的,可心底便没有那一份心气么?苏娴所想对付的,对她也没什么好意。自己还有什么好劝的……

  只是心里这么想着,敏君到底还有几分不是滋味,当即又是劝了几句话,也没提那赵家的女人,只想着让苏娴不要将那些气恼牵到这赵玉的身上:“夫妻和睦才是正道,旁的什么,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

  “放心吧。这我都晓得的。”苏娴点了点头,神色安然下来,只又拿着苏瑾逗了敏君几句。两人说说笑笑,也渐渐如同旧日一般的投契和洽起来。

  却在这会子,外头又有婆子过来回话,道:“姑娘,奶奶唤您过去说话。”赵氏素来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的,敏君转过头看了苏娴一眼,她便露出几分苦笑,道:“前些时候老太太的事儿闹得,现在还不消停呢。”

  “既是如此,我也先回去,过些日子再来与你说话儿。”敏君听得点了点头,对着苏娴有些怜惜,只温声道。苏娴也情知这会子过去,只怕没个把时辰是脱不开身的,见着敏君这么说,自是点头应了:“一路小心,赶明儿有了闲,咱们姐妹再说话儿。”

  敏君自是应了,两人再说了几句话,苏娴便是将敏君送至门外,瞅着她远去了,方匆忙转过身问一侧候着的婆子:“母亲那里又是怎么了?可还是老太太的事儿?”她说到这里,声音也是有些冷了下来。

  自从苏娴帮着赵氏处置家务后,各处的婆子都是有些咻这位手段果决狠厉的姑娘的,因着如此,那婆子见苏娴这么问,脸色便有些发白,忙就是点头将事儿说了出来,果是有关老太太与自己大哥订亲的事儿。

  苏娴脸色越发得难看,只冷哼一声,也不要人搀扶着,自己便是提起裙子往赵氏的屋子走去:就是自己的好日子将近了,老太太仍旧不忘了在这里头添堵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看看究竟是谁更厉害她那一双眸子里闪着冷光,只领着婆子丫鬟一路行去。

  而另外一边,敏君也正往家中一路行去。她坐在车轿里,一会儿露出些笑容,一会儿深深叹口气,边上的锦鹭青鸾见着了,也是有些莫名。青鸾原更活络些,待着出了苏家的大门,坐上车轿子,便迫不及待着问道:“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可是苏姑娘又是说了什么不成?”

  “这里头的事儿多着呢,在这会子,也不好多说。”敏君见着这青鸾圆溜溜的大眼睛十分好奇地盯着自己,便是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髻,道:“你呀,还是孩子性,怎么说都不改,这些家宅的事儿,可是要仔细隔墙有耳的。”

  “姑娘不说,我也明白呢。”青鸾见着敏君这么说,便是挑了挑眉头,有些好胜着道:“您必定与苏姑娘和解了,这会子方说说笑笑来着的。只怕苏姑娘那里又有什么难事,才又为她发愁呢。”

  “说着你不懂事儿,偏生也瞧得出内里来,说着是明白人,可又是爱说爱笑的,真真是让人费思量。”敏君闻言由不得一笑,将那些许叹息压下去,只道:“也是我白白耗费心思罢了。实在说来,也帮不得苏姐姐什么。”

  这话一说,锦鹭也不由得劝两句:“既是如此,姑娘何必耿耿于心?竟放开些,日后能帮着一点儿的,再伸把手儿,旁的什么,便是多想多思,姑娘也是平白耗费心神,还使不上劲儿,倒不如再寻些旁的事儿来做。”

  敏君点了点头,又是说了几句话,正在这个时候,外头的婆子便是道:“姑娘,已是到了家门口了。”三人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了,待得换了小车重头回到自己院子里,敏君舒了一口气,便有丫鬟端了水并巾帕,与她梳洗,又有丫鬟端来澎凉的绿豆汤、水果,还有打扇的,不一而足。

  敏君梳洗一番后,又是褪了外头的大衣衫,只穿着家常的纱衫,喝了一碗绿豆汤,也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抬头一看,那边正与自己打扇的并非旁人,正是那青雁。她穿着青山白裙,发辫一丝儿也不乱,与边上或是散了发鬓,或是衣衫略乱的丫鬟比着起来,显得十分整肃。看来,在自己出门这会子,这个丫鬟倒是个仔细不散漫的。

  这个念头一转,敏君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来:“青雁,你也歇一歇,方才我们出去,只怕你也没偷懒儿,这会子天色热,仔细身子受不住,赶紧儿回屋子里歇息一会儿,晚上我还有事儿要你做呢。”

  青雁听了,手上微微一顿,再也想不得敏君忽而会对自己说出这么软和的话,当下心里一阵感激,忙就是应了。边上的丫鬟听得这话,都是有些不自在,相互对视一眼后,也不敢多说什么。敏君也挥了挥手,道:“不必挤在这里,越发得让人觉得,你们自出去做事儿。”

  一干丫鬟听了,齐齐应了一声,退出去做事儿不提。锦鹭与青鸾扶着敏君在榻上躺下来,又是打扇,又是端茶,一面陪着说话儿。三人说了一阵子话,又是随手做了一点针线活儿,不知不觉这时辰已是将近黄昏,又是该与孟氏、徐允谦问省的时候了。

  敏君直起身子,与她们道:“都是在自家走动,竟省了那么些东西,换一件青褙子也就使得了。”锦鹭与青鸾听了,便寻出一件天青色洒花夏布褙子,与敏君换上来,又抿了抿有些散了的发髻,簪上数支雕花玉簪并纱花。

  敏君对着镜子打量一番,见着并无不妥之处,也就起身唤了小丫鬟过来伺候,一面与锦鹭青鸾道:“下晌的时候出去一趟,你们也累着慌,竟在这会子休息一会儿,好生受用一点。旁的什么,这几个丫鬟也够我使了。”

  见着敏君这么说来,锦鹭青鸾两人自是应承,只将敏君伺候好了送到门口儿,便回来了。且不提这两个如何受用,敏君扶着珠儿一路慢慢行至孟氏的屋子里,抬头就是看到徐允谦、孟氏、张氏张颖玉、繁君坐在里头。她微微一笑,先是与徐允谦、孟氏行礼问安了,又与张氏、繁君两人道了好,顺口带及尚宁:“大哥还没过来?”

  “你大哥早先已是使人回话,说着与同窗相聚,只怕还得夜里才能回来的。”孟氏笑着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来,笑着说道。敏君听得点了点头,便在一侧坐下来。一家子又是说了半晌的话,也就是各自散了去——徐允谦要去书房,还有些衙门里头的事儿要做;张氏自是回屋子里去候着尚宁,并处置事儿;繁君也是回屋子里去的。只敏君留了下来,素日里她从外头回来,总要与孟氏说两句的,今日也是不例外。

  “瞧着你的样子,今儿出去可有什么事儿?”孟氏眼光锐利,又是颇为了解敏君的,看着她坐在那里的样子,便是一笑,开口问道。

  “娘素来是火眼金睛,只一眼,就能将女儿看明白的。”敏君听得也是笑了,便将苏娴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番,末了,便添了两句话:“女儿也是有些伤感,大抵,也是物伤其类吧。”

  “越大越是嘴里没个把门的,什么物伤其类?你与苏娴是一样的?没得咒自己呢。赶紧将这念头抛开了”孟氏双眉一挑,先是将敏君那一句感叹给压下去:“她苏娴是赵氏拿着旧日的恩惠强求来的婚事儿,你可是坐在家中苏家赶上来求的婚事能是一样的?当初既是强求了,这会子多受一点罪,也是应当的。且她这个,也不算受罪,只是比寻常人家略略差了一点儿罢了。”

  “娘这么说,这竟还是好的不成?”敏君眉头微微皱了皱,心底也有些不舒服。那苏娴的家虽说家世差了一点,但赵家也不算高到哪里去要是细细排起来,苏家祖宗当官的时候,赵家的还指不定做什么呢?也就是这会子得了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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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言真下

  “多少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与她打抱不平,也要瞧一瞧这世道”孟氏闻言只冷笑一声,要论说起这些,她早年的委屈可比苏娴多多了:“你也想想我,当初嫁过来,一准儿凑上的事比她如何你爹爹这会子是好的,可那几年,活像我是个老虎一般,避得远远的不提,连着你也受罪。可到头来又怎么样?这做人做事儿,都是有上天看着呢。那苏家的丫头,听着的意思,竟是有些不安分,这般的人嫩做出什么让人敬服的事儿来?到头来,没得反倒让自己没脸儿。”

  “这也是一时恼了,到头来我们女儿家嫩做什么事了不成?”敏君听得也有些哑口无言,只拿话与苏娴开解:“起头的时候听说这赵家这儿好,那儿好的,不免有些盼着高了。登高跌重,自是心头不是滋味,少不得着恼的。但实际上能做什么?苏姐姐素来行事说谈,都是好的,断然做不错什么伤风败德之事的。”

  “若真是如此,那还罢了,只怕到时候不是你想得那么个样子。”孟氏摇了摇头,看着敏君仍旧有些为她说话的意思,便又道:“你也想一想,这苏家的丫头,往日里是不是个心高气傲的?经了这么一件事,哪里能提得起放得下?到时可惜了这么一门好婚事呢。”

  “都这么着了,娘还说好婚事。”敏君摇了摇头,对着赵家她实在没什么好感。

  孟氏伸出手指头点了敏君额头一下,嗔道:“为着一个苏娴,你就是沙子迷了眼不成?那赵家怎么不好了?门楣儿算得一等,那赵玉才干相貌也是一等,便添了两个老妇人,又能如何?只要能把得住自己相公的心,便再多的小妾通房,一样能站得住身的。再者,这赵玉也不是个没心肝的,他又是男子,自有才干,既是许了婚事,心底自然有数儿,对着这姻亲添上的光彩只怕也早有计较,这般一来,他老娘祖母所做的事儿落在他眼底,少不得会对未来的妻房有些愧疚的。有了这点子情绪在,只要那苏娴立身正,贤惠孝顺,让人找不出一丝儿差池来,那赵玉断然不会与她难堪的,也会维护一二。有了这些,还不足够?”

  “这话我也与苏姐姐提过的。”敏君略有些迟疑:“只是,这也是说不准的事儿。要是那赵玉是个贪花好色的人,哪里还有什么愧疚啊,只怕心满意足得很呢。”

  “你既是这么想,过两日便去苏家一趟,问一问苏瑾那赵玉为人如何。”孟氏摇了摇头,看着自己女儿对着苏娴的事儿颇为在意,再想一想她也是好些日子不曾去苏家一趟,又是婚期将近,听得这些只怕也有些耿耿于心的,索性便让她往苏家走一趟:“苏瑾其兄与那赵玉往来甚密,交情极好的。想来苏瑾也不会不知道他的性情。到时候,你索性问一问他,该是个怎么样的,不就是一清二楚了?”

  “娘说的也是。”敏君听得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道理,便点了点头,应道:“那女儿明儿就送个帖子过去,后日便去一趟?”

  “这你自行处置便是。”孟氏对此倒是没有太在意,苏家待自己女儿着实十分的好,连着她这个做母亲的看着也只有点头的份,因此对于到苏家去的事儿,她向来没有太干涉的:“只是好些日子不去,多少带一点子自己的针线活儿过去,旁的什么你自己瞧一瞧,一并带过去,礼数上面可不能少了的。”

  敏君闻言,自是点头,母女两人又是说了半晌子的话,方是散了。而她自打回去,坐着想了许久,就是令锦鹭青鸾两人备下纸墨,取来一张洒花笺子,用簪花小楷细细地写了,等着墨迹干透了,才是将它放在一侧的匣子里头:“明儿让张妈妈走一趟,送到苏瑾家那里。”

  “姑娘后儿出门子呢?”锦鹭听得有些讶然:“近来天色热,闷不透气的,姑娘可是过两日再去?今儿走了一趟,已是累得慌,仔细身子受不住。”

  “没事儿,出门就是坐车,来来回回也不过一小段路,比之今日短多了。再者,也是好些日子不曾过去了,再不走动走动,只怕冯姨那里有些话儿。又是有事儿,竟还是早些完了的好。”

  “姑娘可是担心那苏姑娘的事儿,想着去问一问呢?”青鸾虽说有些时候不通窍,可是对着这些人情事理记得尤其紧,想一想今日的行程,又记着那苏瑾苏瑜与赵家那个什么赵玉的关系,立时也有几分明了:“可是苏姑娘那里,真个有什么不好的?”

  “说着赵家那里有了侍奉的丫鬟,还有个通房也是有了身孕。苏姐姐真是为这个堵心呢。”敏君与她们两个多年相处,自然也是信任她们的。锦鹭不必说,竟是个蚌儿,一丝儿缝儿也难找,而青鸾虽说嘴碎爱八卦,可是自己的紧要事儿不说,就是那琐碎的小事儿,她也少和婆子丫鬟念叨,便是说的那些,也是自己的喜好并好话儿。由此,敏君直接就是将事儿说了出来:“照着道理来说,这也不是个规矩。只是那赵家的夫人、老夫人看不起苏姐姐的家身,心里头不痛快,便直接发作出来。因着也不是正经的小妾,不过是丫鬟,连着通房也就一个两个的,她们说起来也不算太过。苏姐姐自是不能发作的,这些事儿,女子就是说两句,也是妒忌,便是忍不住闹出来或是推了这婚事,这名声还要不要?我瞧着她,竟是比往日少了好些精神呢。”

  “自来就是如此的。”锦鹭听得也有些心有戚戚,毕竟都是女孩儿,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她也由不得叹道:“这世道,女子艰难,尤其是这上头的婆婆心头不顺的,便是相公再好,也有些受不住的。且苏姑娘出嫁后,娘家的家世差夫家老远呢。”

  “不是说那赵家的公子怎么怎么好么?连着老一辈都是没什么妾室的,门风也好,又是嫡子,人也有才干……”说到这里,青鸾略略顿了顿,倒是有些讪讪起来:“我真真是个没个脑子的,嘴里说着,倒是脑子里头没有过一遍儿,赵家说的也没错,那些都是通房丫鬟的,不是妾室,跟当初说得一样儿。”

  “我只可怜苏姐姐罢了。她比照着例子说起来,容貌、身段、女红、管家、性子、谈吐、才学、手艺样样都是上得了台面的,只一个身家不高,便是被婆家挑剔,真真是遇错了人家。”敏君说起这些,都是有些皱眉:“再者,苏姐姐家里虽说眼下家势中等,比不得那赵家。可是日后能有多少武事?苏家自能往上爬,可赵家能不能往上爬不说,就是再往上爬,会不会惹了忌讳?那还是两说呢。偏生那赵家的夫人、老夫人都是心底没个成算的,只想着眼前的事儿,也不看人如何,就是挑剔这个,挑剔那个的,变着法儿与她难看。”

  “姑娘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可是那赵家想的也是道理啊。文臣人家,能选个出身更好的也不难,何必就是选苏姑娘呢?且赵夫人的名声儿也有些厉害,说不得为了这个打压也不一定呢。”锦鹭摇了摇头,与敏君端了一盏茶吃,一面细细的道来:“您也忘了,当初苏姑娘的婚事,还是赵夫人拿着旧日的恩情得来的。赵夫人素来性子高傲的,过去的时候指不定说了什么话,那赵家多想一点儿,也是有的。”

  “便是这个,也不当做到这份上……”青鸾却还是摇头,回头想了想,方有些迟疑着道:“前番战事闹的极大,其实要是从这里说起来,赵家做点事,想着留个种子,也是有的。只是不晓得那通房是什么时候有的。若是这个缘故,少不得对着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

  “唉,若是如此,也还罢了。”敏君皱了皱眉头,在心底想了想,还是道:“过了后日,能知道的,也就知道了,不能知道的,咱们也不清楚。只盼着那赵玉对着苏姐姐还有几分心思,若是能添三分软和,这事儿也好办些。”

  “姑娘,这事儿,您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旁的都是要看着苏姑娘如何想的。再怎么好,这上面也是外人,竟还是少插手的好,免得日后平白落了埋怨。”锦鹭见着敏君回过神来,便劝了两句:“不论怎么样,您回头与苏姑娘都是往好的地方说,她这会子已是惶急起来,若是再添了什么不好的信儿,过门后见着什么都是带刺儿的,成了刺猬,那可糟了。总让她往好处想才好,到底这赵家夫人、老夫人梗着,她心底也是明白的。”

  敏君点了点头,觉得锦鹭所说也是颇有道理,当即点了点头。三人又是说了一阵子,做了点针线活儿,便也早早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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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宽慰上

  待得第二日,敏君就是令人送了帖子过去,再自己翻了翻素日做的针线活儿,挑出自己刺绣的东西——两把宫扇,两个荷包,再添上几样东西。

  “姑娘这宫扇颜色也素了些,竟选个更富丽的好。”宫扇是送与冯氏的,荷包是给苏瑾的,锦鹭瞧一眼荷包颜色端正,花纹不多,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瞧着这宫扇,一样是山泉桐影仕女望月图,一样是云雾松溪图,不说这颜色素淡,实在来说,连着图样儿也不大好的,毕竟送的是冯夫人,您未来的婆母,怎么着也当送些寓意繁华、平安、富贵之类的图样,或是玉堂富贵,或是竹报平安,或是杏花、或是桃花,总归看着颜色要鲜艳,意韵好的才是行。这仕女望月占的素雅,松溪图占的高远,但两者都不是送人的好花样儿。

  由此,锦鹭才是这么说来。但敏君听得后,却是摇了摇头,只道:“你且瞧着荷包怎么样儿?”

  “荷包儿的纹样,一个是莲花,一个是松云,都是好的,颜色也合纹路……”锦鹭开口说了两句,就是反应过来:“难道姑娘是特特与冯夫人送这样的扇子?知道她喜欢这样的?可便是如此,这松溪图也就罢了,那仕女图还是换一个,竟是挑个和松溪图差不多的好。那仕女望月,到底有些怨愤的意思在,自己选来随意用着也罢了,送与冯夫人……”

  “我倒是忘了这个。”敏君听得略略一愣,冯氏与苏曜的关系,只要是个人,都是能看得出来的,她更是明白的,自然知道这会子自己挑的不大好,便将那仕女望月的宫扇给拿出去,重头选了一色素雅的双蝶猫戏白玉兰的宫扇:“也罢,这个颜色也素净,寓意也好,想来送过去也是好的。”

  锦鹭这方没话儿,只将那两样东西收起来,再将旁的东西也一一收缀妥当,另外一边青鸾便是端了食盒过来。敏君见着,便坐过去,吃了些许,就是打发锦鹭青鸾两人去吃饭,自己则寻出两本书来翻看。这一日,便在无别话,如同往常一般过去了。只在下晌的时候,那苏家回了帖子,冯氏使来的婆子十分殷勤,笑着代冯氏许了这事儿,还细细道:“姑娘多日不曾过来,我们奶奶早便是念叨了,只是想着姑娘家里近日办了喜事儿,说不得有好些事儿,方按捺住没使人过来添扰。今儿看到姑娘的信,十分欢喜。”

  “我正心里惴惴呢,想着这天儿热,方一再推辞,不想在这会子打搅。没想着这天公不作美,越发得热起来,这不,就迟了好些日子,但我这心底也是耐不住了,方送了信笺过去。”敏君也是笑着应承,一番你来我往过后,她许了明日过去的时辰,方是打发了这个婆子回信儿。

  这番事儿做定,那边锦鹭少不得寻出衣衫首饰,略略挑了些颜色鲜艳又是不厚重的衫裙,再添上相应的首饰,与敏君过眼:“姑娘既是定下了行程,明儿早就过去,那衣衫首饰就要早点儿备好了,明儿才不会乱了手脚。”

  “也罢了。”敏君点了点头,将她捧过来的衣衫看了几眼,用手指头摩挲半晌,便是选了一身妃色彩绣百蝶玉兰枝的纱衫,乳白色洒花宽边裙,首饰则选了一支金镶宝石双蝶恋花挂珠钗,一支嵌花玉扁簪,六支雕花小玉簪,一对掐丝攒珠葡萄耳坠,并一些五彩丝绳。至于项链手镯等物,却是被敏君拿了去:“这些也足够了,好端端的这么些东西挂着也不舒坦。”

  锦鹭瞧着敏君所选之物也算合宜,便也点了点头,道:“这纱衫原是领子高的,项链倒也罢了。玉镯金镯既是不要,便选一色珠子可好?”说着话,她重头翻出一串珊瑚珠子手串儿,颜色倒也纯正,中间还有一粒外雕莲花纹的菩提珠。敏君见着那菩提珠,倒也可有可无地许了。

  青鸾见着,便是笑了:“姑娘可真真是心中有着佛祖菩萨呢。这珠子旁的倒也没什么,只多了一粒菩提子,姑娘便是点头。若不是有点什么忌讳,这合该什么首饰都与佛有缘的才好呢。”

  “连着佛祖也是打趣儿,你这丫头越发得要作死不成?”敏君本对于佛之类的便是在半信半不信中偏向前者,后头穿越了,内宅后头无事儿,孟氏又是极敬佛的,一来二去,倒是对着这佛祖菩萨多了几分心,想着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少有些在意的。这古代女子,多是诚心信佛的,她这么说,倒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好,锦鹭更是道:“姑娘这话说的对,这丫头,越发的放肆,可得好生敲打敲打,这佛祖也是拿来说笑的?”

  “好姑娘,好姐姐,我知错了还不成么?等会儿我便与佛像菩萨供一盏茶一炷香做赔罪,可好?”青鸾见着,忙是拉了拉敏君的衣袖,又是与锦鹭哀求,两人见着,也是拿着她的话逗趣儿。而后做点针线活儿并旁的闲事,不知不觉,这一日也是过去了。

  待得第二日,敏君天没亮儿就是起身,锦鹭青鸾等几个忙是端来热水并盥洗事物,一番洗漱之后,锦鹭便是将昨儿的衣衫捧出来与敏君换上,而后再梳理发髻,插戴钗环,好是一通忙乎,又是吃了点糕点,再去孟氏那里请安,说了几句话。

  待得日头略高的时候,再回来吃点填的饱肚子耐饿又没什么水分的早饭,敏君便是领着丫鬟婆子往外头走去。那边早就是有车候着了,从小车出发,及至到了垂花门,又换了大马车,她们方是说说笑笑起来。

  而后一路上,说笑几句,或是掀起车盖的缝儿瞧几眼,也就这么过去了。敏君到了苏家,换上小车,便有婆子笑着奉承,她抿着唇笑了笑,随便支吾过去不提。及至到了冯氏的院子外头,停下车她便是看到冯氏领着丫鬟媳妇子等正笑着站在不远处。

  “您怎么出门子站在这里的?侄女儿可受不住这样的礼。”敏君见着吃了一惊,忙就是几步上前来,先是行了礼,再扶着冯氏的手,低声道:“这般,侄女儿日后都不敢登门了。”

  “咱们娘俩儿的事儿,与旁人何干”冯氏摸了摸她的头发,再摩挲摩挲她的脸,只笑着道:“你也不要与我客气,我也是想着你想得慌了,方巴巴的过来。日后你多多地过来,我必定不站在这里,只坐在里头等着。”

  说完这话,她也不等敏君回话,打量几眼,就是有有些心疼着道:“瞧着小脸瘦了好些,这些日子帮着你母亲做你大哥的婚事儿,可是累着了?”

  “我x后必定多来您这里坐坐的,只怕来多了,您心里烦。”敏君先是回了先头的话,后头则是道:“也没什么事儿,哪里来得累了,只是近来天气热,这饭菜有些厌了,自古苦夏苦夏的,原是自然之理,倒也没什么。却是您才是真真瘦了呢。”

  敏君说着这话,倒也不是场面上的往来逢迎,而是这冯氏近来,着实有些瘦了。她本也不是什么丰盈的人,早年又是大病了一场,差点儿就是去了,这会子瞧着越发得显出来:“可是近来有什么事儿?”

  “还能是什么事,瑜儿的婚事还没个着落,我这心底不免有些焦急。”敏君说及这些,眉头紧皱:“这京城里头的女孩儿,眼下都是摸不准的,可瑜儿也渐渐大了,总不能让他连个知心知意的人都没有吧?”

  “您就是挑着高了些,也是应当的。”敏君见着说这个,少不得想起苏娴之事,脸上略略黯淡了些,只道:“这是一辈子的事,哪里能不多挑一挑?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便是休妻了,外头说着也是难听。”

  这说话间,两人已是到了内室,丫鬟端茶送点心完了,也都是退下去了,这小小的屋子里只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也少了许多忌讳。因此,冯氏便道:“小丫头,说起这个,倒也有几分愁容,难道还怕苏瑾待你不好不成?”

  “倒不是为着这个。”敏君看着冯氏含笑打趣儿,思量一会儿,想着冯氏也不是什么嘴碎之人,与苏娴更无瓜葛,便是将这事儿与她说了:“您可不要与苏大哥说这个。我听着苏姐姐的话,心底为她难受,想着从您并瑾哥这里打探打探。若只是赵家老夫人、夫人看着苏姐姐不好,倒还罢了,这日后总能相处来的,只怕那赵家大公子心底也瞧着苏姐姐不好的。那她嫁过去,岂不是……”

  “原是为了这个。”冯氏听得眉梢微挑,点了点头道:“我听得瑜儿素日说起来,那赵家的小子倒是极有心思又有才干的,心性也是坚韧的。这般人,又是差不多死过一次的人,虽说不会不重视姻亲,倒也不会只看着那家世上头,多半更重稳当两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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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宽慰中

  说到这里,她略略顿了顿,端起茶盏吃了两口茶,才是又接着道:“不是如此的话,当初拒了便好,何必拖延至如今,还是要娶那苏家的丫头?旁的只怕瑾儿知道的更多些,待会儿你与他说两句,问清楚了便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夫妻夫妻,一辈子的事儿,谁都不是含糊着来的,虽说有些时候少不得要磨一磨性子的,可这些上面可都是明摆着的。”

  “您说的,我也知道。”敏君揉了揉帕子,只低头道:“可这关心则乱,我都如此了,何况她呢。我瞧着她那样子,真真是心底不忍,只想着与她带个好信儿,也好安安她的心。再者,她若听着都是坏事儿,没个一件好的,等着出阁到了人家那里,难道见着人都带刺儿是好的?因着如此,我思量着,便是不好的信儿,我也要往好处说呢。”

  “放心便是。”见着敏君如此说来,冯氏也是笑了:“你这般做也是好的。这人心不好说,报喜不报忧,才是上上之法。”

  敏君点了点头,两人将这个话题再添了两句,又是吃了两口茶,她方忽而想起冯氏所说的话,便道:“您先头说着的姑娘难寻,又是从何说来?这大面儿已是平了,便是不平,与苏大哥择一位武官人家的姑娘,也是十分妥帖啊。”

  “他原是个孤拐性子,非得说要寻功臣外头的人家的姑娘。说着要知道世情道理,不要一味儿求高求好。”冯氏说及这个,眉头就是皱了起来,又是叹道:“你听听,这话如何说的?这不是从龙之功的大臣的姑娘倒是多了,可是有几个能做媳妇儿的?倒不是我们家挑剔人家,可也不想着喜事儿什么时候遇到白事儿,你说是也不是?”

  “想来是苏大哥有个别的想头。我们倒是不大清楚这些的。”敏君思量半晌,倒也不是不明白苏瑜所想的,无外乎少结交党派,以免为新帝所忌。前头一个朱元璋在功臣上面做的杀戮,还历历在目呢。这原也是事情之中的事情,她自然不会说什么新帝不同,竟是善待功臣之类的话,只笑着将这个泛泛过了:“只若是说着婚事难择好的,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呢。”

  “哦?”冯氏眉梢微挑,思量半晌,便是笑道:“可是那江家的姑娘江颐?听闻她与你有些交往。那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也是武将人家出身,说来与瑜儿却也有些相宜。”

  “江姑娘自是好的。”敏君倒是没想到江颐,更不知道冯氏如何与她搭上边的,只稍稍一怔,看着冯氏神色自若,便也将心头一点疑虑暂且按下,只道:“只是不知道您怎么知道江姑娘与我的那一点事儿?”

  “自是听着旁人说起来的,那江家姑娘极力赞你的,这江家边上的亲戚人家无不知道的。我也听过几句,倒是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冯氏稍稍提了提,看着敏君似乎对此略有些忌讳,便将这个轻轻放过,只笑道:“但听着你的意思,竟不是这江家姑娘,而是旁的人?”

  “您可是听过朱欣朱姑娘?”敏君唇角微微一翘,将心底那点担忧放了下来,只笑着将心中人选说出来:“这位可不是正正好?想来也是合苏大哥的意思的,那位容貌性情都是好的。”

  “淳承郡主与安丰侯之女?”说起朱欣,冯氏却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说来着淳承郡主与那安丰侯只婚事,也是一番奇事,照着道理来说,同姓不婚,哪怕那安丰侯的父亲原是个孤儿,姓氏不详随了太宗的性,本姓未必是一个朱,但也有些妨碍的。兼着安丰侯少小体弱,并不长于武事,若非占了嫡长子的名儿,又是以宽厚纯善受父母看重,只怕还说不准谁承爵呢。淳承郡主与他早年相识,矢志非君不嫁,末了没法子,方成就这一番姻缘。

  但安丰侯体弱,子嗣上面也是有限的,却连累这独出的女儿朱欣让人有些生疑,只怕她也随了父亲,子嗣缘分不厚。及至那承爵一事出来,有意结亲的人家不少,却多半心存贪婪,并无大好男儿。朱欣虽说身份高贵,容貌性子都是一等的,这婚事却是一年拖了一年。

  也是因此,冯氏说起她来,心中颇有几分迟疑:“郡主侯爵之女,自是好的,只是这小子嗣上面未免单薄了些,若非如此,早有人登门求了去。”

  “若是说这个,倒是不必愁的。郡主那边不必说的,都是子嗣丰厚,只是随着太宗打天下,方折损了去。就是安丰侯那边,若非早年艰难,也不会伤了身子根底,这天生不足,还不是老夫人有孕之时不得将养?朱峰朱大人等可都是子嗣甚多的。可见这些也是说不准的事儿。朱姑娘自小锦衣玉食娇养着,哪里会有不足呢?”

  “这却也是。”冯氏听得这话,倒也是点头的,朱欣敏捷轻健,弓马娴熟一说也是内宅夫人奶奶们皆知的,她两厢印证,便觉得这事儿颇好:“若是如此,倒也罢了。瑜儿原就是侯爵,并不稀罕那承爵之事,原是诚心相求的,想来朱家也不会想到旁的地方去。若是能在朱欣出阁之后,养个嗣子,竟是两全齐美了。”说到此处,她对于自己儿子与朱欣撮合之事,倒是颇为心切了。

  敏君听得也是点头,她本就觉得朱欣是极好的姑娘。况且,这会子朱欣的家世,绝对不会不符合苏瑾的要求。朱欣一家,都是游离于政治争斗之外,又是因为淳承郡主无父无兄,安丰侯体弱,压根儿便没牵扯到建文帝那一边儿,且也没有嗣子,只一个女儿,徒有其名而无其势,偏生又得帝王厚意。且不说前头的开国太宗朱元璋,下面的建文帝,就是现在的永乐帝,早年也是随着父亲征战的,自然对着因为自家打天下而失去父兄的淳承郡主有些情分在的。这一点情分,可是难得的,只要不涉及造反莫逆之事,想来这一脉多半是要荣养的。

  眼下朱欣未曾出嫁,只怕过不得多少日子,就是要成婚了的。冯氏若不早早过去相求,只怕日后有的后悔呢。想到此处,敏君还是笑着道:“您如是下定了主意,可要赶早相求,只怕如苏大哥所想的人不少呢。朱姑娘又是极好的,到时候还真真是说不准了的。”

  “这月老牵红绳,该是谁的,还是谁的。只照着礼数规矩过来,便是不差的。”冯氏笑了笑,只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再者,她也不消这般急着嫁,自是要挑一挑的,哪里能一时就成了的?好了,这会子只怕瑾儿也是回来了,你且过去与他说话儿便是。我却要在这里眯一眯了。”

  敏君脸颊微红,若是旁人说的,她说不得便是要啐一口,但是面对着冯氏,她却做不出这般来,心底有些许尴尬,又有几分欢喜,更添着五六分的期待,便如同团着一锅热汤却又不能露出来,只能忙忙站起来说两句话,就告退离去。

  冯氏看着她如此,倒是一笑,只随手将敏君送来的宫扇取来,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图案,目光柔和:果真是有心的,知道自己素日所喜的纹样,女红手艺也是越发得好了。这么个讨人喜欢的丫头,可得尽早娶进门才好,说来那朱家姑娘也着实不错,性情爽利大方,也是知道弓马武事的,自是与老大说得来,又与这丫头也是交情好的,这般一来,妯娌相处得好,他们兄弟相处也好,一家子日后必定安生。

  如此一想,她这心底越发得高兴,只是转念一想,却又想起那江家的姑娘江颐来。那个虽比不得朱家的身世,但色色样样说起来,比之朱家的不会差到哪里去。竟还是过去探一探,若是使得,这老大的事儿,竟不必愁了。

  如此思量一番,冯氏只令丫鬟备下笔墨,自提笔写了两分信笺不提。而另外一边的敏君,走入一处空置的小院落,抬头就是看到苏瑾正是笑吟吟站在略远的小径边。他身着浅蓝夏布衫子,腰系丝绦,眉眼温然。她脸颊微微一红,却也没什么躲避之心,只提起裙子快走两步,迎面笑道:“怎么站在这里不说话儿?”

  “自是想看着你走到我的身边。”苏瑾微微含笑,伸出手捻去敏君发髻衣衫上面的几枚花瓣儿,言谈柔和之极。敏君听得稍稍一怔,脸上的酡红便越发得浓了几分,当即便偏过头去,低声道:“说着什么呢……”

  “傻丫头,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瑾十分亲昵地将敏君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之中,感受到那柔软而温热的触感,他心底一阵发烫。但看着敏君脸颊微红的样子,心底又生出几分好笑,几分欢喜,更又有十分的得意,只差没似个对着圆月的狼,长啸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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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宽慰下

  敏君低声应了一句,就是被他拉着并肩而行,及至到了室内,苏瑾仍旧是没有放手,只待得上了塌厮磨着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候,他方松开手,提壶倒了一盏茶与敏君:“在母亲那里说了半日的话,又是走了一阵子,像是渴了的,竟先吃一盏茶,我们再说话儿。”

  “偏你越发得黏糊了。这些许时候,还能又多渴了的。”敏君偏过脸,看着苏瑾那满是笑意的脸,目光微微闪了闪,略略垂下眼帘,低声嘟囔着道:“这样,我都不好开口说话儿了。”

  “好好好,我不说,听着你说。”苏瑾带着一点好笑,忙就是开口让步,一面又忍不住逗弄:“你可是……”

  “没得什么可是。”敏君眉梢一扬,她与苏瑾相识数年,相处得时候也不少,且又有书信等物联络,自是明白他眉梢眼角那一点意思的,见着他还有些逗弄的意思,立时就开口将这话打断了:“我有正经的事儿要问你呢。”说完这话,她又是想起自己先前带来的荷包,少不得先将这荷包递过去,听了几句赞语,说到一二后,便转过话头,将苏娴之事细细说了一通,比之冯氏那里更详细了几分。

  “若说起这个,你倒是问对了人。”苏瑾见着敏君收敛神色,细细的说来,虽然心底略有几分不满她在这时候提这些事儿破坏气氛,但两人原就是熟稔至极的,自然明白这事儿若是没说个清楚,敏君断然是不会说旁的什么事的——那苏娴在她心底,还是颇有分量的:“前番大哥与赵大哥偶尔相聚,我见着无事,也是跟着过去吃酒。就是那会子,他提了提这通房丫鬟的事情,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倒是对着未过门的妻室有几分惭愧之意。”

  “哦?”敏君见苏瑾直截了当说出惭愧之意四个字,反倒是有几分不信了:“我便不信,那赵家的有什么惭愧之意。这眼瞅着儿子都有了,自是欢喜的,横竖女子都是要大方得体,妒忌心也是不能有的,他怕什么?惭愧什么?真是有那么点心思,当初做的时候怎么左面搂着一个飞燕,右面抱着一个杨妃?那些丫鬟,足有五六七个吧。呸,一个好色鬼罢了”

  苏瑾听得敏君面露怒色,一口一句,说得十分爽利,当下也是有些哑然,好半天才是摇了摇头笑着道:“这我倒是不晓得的,只不过若是论说起来,许是有那么些的。当初战场之上,十分凶险,那赵家也就一个独子,又是未曾娶妻,赵家老夫人、夫人便每每攻破一城,就是送来一个丫鬟,死活要这赵玉、咳咳……”

  这话说到一半便是没有继续下去,敏君见着,也少不得噎住了,好一会儿才是道:“罢了,我也不想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你且告诉我,那赵玉对苏姐姐可有什么弥补的想法?”

  “也不过略略一提,谁能真个讲究到细细询问。只不过,大哥倒是劝了几句,说着内宅女眷过多,竟不是安宁之道的。”苏瑾笑了笑,伸出手捏了捏敏君有些鼓起来的脸颊,又是低声道:“你也不必担心那苏家姑娘,各人自有各人的命途,赵大哥也不是那等护不住妻室的软货,也并不是好色,只要那苏姑娘言谈款段不差,又是贤惠的,自然不会让这事儿再闹腾下去的。”

  “只盼着真是如此,那也罢了。”敏君听得这话,稍稍想了想,却也没有什么旁的法子,只得点头。到底这寻来的信儿还是好的,若是那赵玉无知无感,或者干脆没提这一茬儿,自己越发得不好说了。由此,她虽然心底还有几分气恼,倒也没有发作出来,只转头看到苏瑾正是笑吟吟的,少不得略有几分没好气儿地伸出手指头,狠狠戳了他一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可不要随着大流儿走,我可不是苏姐姐那么好性儿的人说不得,就要闹个天翻地覆的”

  “好,我记在心底,断然不敢或忘的。”苏瑾笑了笑,将敏君的手指头包在手掌中,微微笑着道:“不说这些,你,有没有想我?”

  “好端端的,说这些……”敏君脸颊红了一红,就是恢复过来,只撇过脸道:“自然是随你一样的,不然我没得顶着大热的太阳过来做什么?”

  “我还想着,你那庶兄成亲,你说不得忙得连我也忘了,这两日连着信笺都没送过来。”苏瑾说起这个,心里头还有几分怨念的:“难道真是这么忙活的?”

  “大嫂子方进门,若是露出什么来,总归不大好,倒让她看轻了。”敏君说起这个,也是有些皱眉:“再加上我那大哥,也是个不省心的,那边屋子里只怕有的闹腾呢。”

  “这又从何说来?先前你不是说那张家的姑娘极好,原是个贤惠得体的……”苏瑾说到这里,忽而停顿下来,看着敏君微微低垂的脸,猛然将她搂住,低声道:“难道你近来竟是疑我不成?那赵玉有了通房丫鬟,你大哥心里头有个宠妾,便想着世上男人多是如此,我也是不例外”

  说到后头,苏瑾已是有些气恼上来了。

  “浑说什么呢,你与他们,自是不同的。”敏君心里微微一颤,她先前也不是不曾生过疑虑,但是听着苏瑾这么说,那一丝半点的疑虑便也渐渐消去,她抬起头与苏瑾微微一笑,便道:“你与我一并长大,书信往来,耳鬓厮磨,原是两地一心的。实在说来,我也不是瞧着满目萧索,没有半点心思触动的,只是想到前面的,这心底也有了几分把持。只不过,思量到真个我们到了那地步,前面能如此,也是好了,至于后面的,也就是随着大伙儿罢了。”

  “你且放心,断然不会如此的。”苏瑾听得有些难受,但听着却也无法反驳,到底这会子的世情道理是女子贤惠,三妻四妾也是常理儿。敏君多想几分,也是有的。因此,他只轻轻搂住她,微微叹了一声:“真想这么个时候,就是将你娶进家门,你也不必存了这样的心了。”

  “苏瑾……”敏君听得脸颊越发得发烫,只偏过头去,低低唤了一声,顿觉一阵缱眷之情涌上心头,再无别话可言。

  两人静静搂着对方,心里头平静安宁,便如同一曲极清极柔的琴曲在耳边细细微微时有时无的吟唱着,再无他想。还是忽而有一只百灵鸟儿在外头的树梢上鸣叫起来,他们方回过神来,当下各自都是脸颊飞红,顿时放下手来。

  “你,不要多想,我,会好好待你的。”苏瑾迟疑半晌,终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但他放下的手去早早握住敏君的手,十指缠绕,十分亲昵:“旁人是旁人,我们再也干涉不得,但我们自己要怎么样,也是我们自己的事。”

  “嗯。”敏君低低应了一声,觉得这气氛略有几分尴尬,便寻思着找个什么话题来转一转气氛,当下心头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转到朱欣身上,口中便道:“自然是如此的。不说我们,那淳承郡主与安丰侯,也不是一般?他们独独只有朱欣姐姐一个,还不是相濡以沫那么些年,再无旁人。”

  “怎么忽而提起这个?”苏瑾也知道先前的气氛略有些尴尬,敏君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便是两人已是订了亲,有些事儿估计她还是受不住的,便有意寻别的话题来支吾,自然不会打断这话题,只接着话端笑着问道:“可是又有什么信儿那人,是唤作赵务池吧?”

  “那早早就是了断了的事,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说及这里,她稍稍一顿,倒是记起一件事来,当初那江颐与顾紫琼之间的关系,她还没与苏瑾说的。有此念想,她这话便有些接不下去。苏瑾眉梢微挑,倒也没放太多的心思,只笑着道:“既是如此,那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先前在冯姨那里,提了提你大哥的婚事,她琢磨不透该是寻什么样的姑娘家,我便说了这朱欣。”敏君将先前与冯氏说的话细细说了一通,又是道:“这会子就是想起她来。”

  “若是那位,却也着实与大哥所想的十分契合。”苏瑾听了这话,也是点头,道:“说来安丰侯也是武将出身,那朱姑娘据闻十分喜好武事,倒有几分合适。只不过,若是说着婚事,还是要相互看着合适方好,只怕那安丰侯并不一定愿意。”

  “若是你家十分愿意,我便是与朱姐姐说好话儿。”敏君笑了笑,却是没有将这个放在心底。她自然不会巴巴地上门与朱欣说这些,劝着她接受,多半也就是在朱欣提及的时候,略略一提。

  说及此事,苏瑾却是十分关心的,自然也听母亲冯氏说过几个人家的,此时见着敏君戏言,便道:“自来婚事都是一一琢磨出来的,你我不提,母亲那里可是准备了好些人家的姑娘,意欲一个个见过,方心里有数儿,再与大哥说的。这朱姑娘虽好,但听母亲的意思,倒是觉得有江绍江大人家的姑娘也是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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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依依上

  “江家的姑娘?”敏君听得顿了顿,看着苏瑾有些疑惑的眼神,便知道自己的情绪外露了几分,只得叹道:“真要是她,你还是早点儿将冯姨劝服了吧。先前我对着她也不好说,只能与你提一提,那江大人家的姑娘,原是顾紫琼的女儿。”

  “竟是如此?”这会子就是苏瑾也是有些吃惊,他先前不是不知道顾紫琼抛夫弃女之事,也听过那人家是姓江的,但姓名之类的,这些年不曾计较,倒是浑忘了。便是真个记得,同姓同名之人甚多,谁能知道当初顾紫琼嫌弃的那个低微的夫家,倒是一跃而上,竟是成了二品的武将。人生际遇,当真是难以捉摸。

  “我原也不晓得的。先前那江家妹子红衣红裙,潇洒磊落,妆容也是不甚讲究,加之还没长开,竟瞧着不大分明,现在有了继母教养,从头到脚都是妥妥当当的,人也越发得长开了,不免显露出容貌来。形形色色,与那顾紫琼有六七分的相似。你只要瞧一瞧她,便是知道了。我想着冯姨还是不要见了那江家的姑娘,免得又闹出什么来。”敏君说到这里,有几分叹息的:“那江姑娘极好,竟还让她不知道这些事儿的好,免得耽搁了她的前程。”

  苏瑾虽然对那顾紫琼恨之入骨,但也不是对这顾紫琼相关的人物都这样,且那江家也是受了不少罪,自然不会迁怒,反倒生出几分恻隐来,点头道:“正是如此。”说完这话,他又是想起顾紫琼眼下的样子,便冷笑道:“只可惜不能与顾紫琼说个明白人,让她瞧一瞧,先前自己嫌弃的夫家如今的样子。”

  敏君倒是不觉得顾紫琼真个会觉得后悔什么的,只瞥了他一眼,道:“那是个有情饮水饱的,说这些又有何用?只怕多说两句,她自个还觉得自个为了爱情牺牲极大,竟是越发得自得起来,那也是有的。”

  “那是以前,现在可就说不准了。”苏瑾说及这个,就是嗤笑起来:“你不晓得,我那父亲,果真是龙虎精神,前些日子又是纳了一房小妾。”

  “啊?”敏君听得一怔,眨了眨着眼,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忽而就是闹出这个新文来?这么些年,也就一个顾紫琼而已啊”

  “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唤作红锦的趁机巴上来的。”苏瑾说起这个,也有几分嘲弄:“她自己说着身子骨受不住推了,父亲便是拿着那丫鬟泻火,母亲知道了,说那丫鬟也是可怜着的,将她抬举起来做了正经的妾室。”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敏君有些不可置信,但又有几分明白:“冯姨这是想着有人打擂台吧。也是省了心,免得那顾紫琼再过来闹腾。”

  “何尝不是。”苏瑾说起这个,越发得厌憎自己的生身父亲,只冷笑道:“自己身边的一个丫鬟,竟能做正经的妾室,她反倒就似一个通房丫鬟一般的,连一个姨娘的名头也是叫着没底儿。”

  “何必与她们计较,只消当做耍着玩的猴戏便是。”敏君看着他对于苏曜仍旧是耿耿于心,便劝道:“我瞧着,便是你不动手,不计较,他们自己也会闹出事来。”

  “我也明白。”苏瑾说及这些,神色也端正了不少,当即便道:“他原是自作自受罢了,又是觉得在我们面前没脸,又是无权无势了,越发得颓废。这会子那顾紫琼还为着这件事闹腾不休,不说他这般,就是平日里,谁个能受得住的?我瞧着不出多少时日,这顾紫琼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着落。”

  “莫要太放在心上,旁的什么,都不过是小事儿。”见着苏瑾虽然耿耿于心,却没有想着做什么,敏君也就放下心来,只笑着道:“这些家宅里头的事儿,本就是一日日磨出来的功夫。哪里能一时半晌句利索的,里头夹着好些事儿呢。”

  苏瑾点了点头,便将话头转开,重头与敏君细细说起些私密体贴之话,偶尔打闹说笑两句世情,竟无知无觉就过了个把时辰多了。正是说得入巷之时,外头忽而一阵喧闹。

  敏君与苏瑾听得,稍稍一怔,那苏瑾便先站起身来,一面让敏君坐着,一面抬步往外头走去:“你且坐着,我去外头看看,许是什么丫头婆子之类地吵闹,只叫开了,也便好了。”

  到底还不是一家人,敏君虽然听得声响不像是小事儿,但也点了点头,笑着道:“你放心过去,也调节一二,若是分说不清楚,便将她们与冯姨发落。这内宅里头的事,你未必清楚的。”

  苏瑾点了点头,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每日都要去衙门里头做事儿,虽然略略迟些也无妨,可也不能不见着人影子的,因此,在这家中的时日也是短了,有些事情,并不十分清楚。只是,等着他心中略有几分恼意得走到这院子门口,那一分气恼,便化作十分的怒意:“怎么回事”

  说话间,他只盯着这丫鬟婆子中央站着的秀美而略有几分憔悴的顾紫琼,声音森然:“越发得没有规矩礼数,这是随意吵闹的地方?”这小院离着冯氏的居处不远,因着如此,苏瑾也更恼了几分:“来人,将这些不长眼睛的拉出去。”

  “二公子”这边苏瑾一番话下来,有些婆子丫鬟忙跪着求饶,又有旁的围上来的婆子听着这话预备动手,那边顾紫琼便是猛然拉高了声音,大喊出声。

  苏瑾嘴角微微一抽,就是皱眉让人将那顾紫琼扶下去:“让顾姨娘下去歇息,没得出来吓人,青天白日的,活似见了鬼一般。”一番话,倒是让有些心里对顾紫琼颇为看不起的婆子丫鬟忍不住笑了一声两声。

  顾紫琼的脸色越发得难看了,她穿着紫兰粉系带交领纱衫,妃色裙子,原是极轻飘的料子,但是在她浑身颤抖的时候看着,越发得显出她娇怯不胜,竟似一朵将要折下的白玉兰,可怜兮兮的。就是这会子面色不大好,也有几分美感。

  也是如此,不等苏瑾说什么,一侧正好赶过来的苏曜见着了,立时喝骂道:“小畜生,你做了什么那可是你庶母”

  “父亲这话说得让我好生不解。”苏瑾微微一笑,看着走过来的苏曜,衣衫略有几分折皱,面色发青,哪里有什么端正的样子,语气越发的冰冷:“这姨娘两字,原是瞧着她服侍了几年,虽然没个子嗣,到底是老人了,便照着礼数唤一句。不然,就是一个通房丫头也不如的东西,我斥骂几句又如何何况,我这还没开口说什么,只让她下去歇息——这里头这么些人瞧着,难道就是自在的?怎么这话就是说得不对了?”

  苏曜听得,伸出手指指着苏瑾,手指颤颤抖抖,却是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

  “父亲,您还是好生扶着这个丫头吧,好端端的,没事儿跑到正房这里闹腾,还三番两次在我与大哥面前露面儿,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苏瑾冷笑一声,打断苏曜的话:“您虽说略微不及先前,可也不能……”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只挥了挥袖子,道:“好了,都是散了,什么大事,每每闹腾。”

  不用多说,苏瑾都是明白,这个顾紫琼三番两次来寻他与大哥,原是想着要与苏曜攀些关系,得些好儿。但是,这怎么可能?他也不愿理这个贱人,便只打发开了就算,没想着她倒是不愿干休,非得闹腾。既是如此,他也不必客气了。

  苏曜如今,既是失了旧日最是看重的权势,又是听着这顾紫琼有心攀高,后头会怎么样,他倒是挺有兴趣的。心头这么转了一圈,他就是自然而然转回身,施施然重头回到屋子里与敏君说谈。

  至于这里的苏曜顾紫琼,自然有人拦着的。别的丫鬟婆子?听着他的话,便是会散了——眼下这里的人可是看得清楚的,这府里究竟谁能做主

  眼瞅着自己的儿子神态自若地离去,苏曜扶着顾紫琼娇弱的身子,看着这纷纷照着自己儿子的话散去的一众婆子丫鬟,他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正是咬牙切齿之时,他身边跟缀的小厮便缓缓上前来:“大爷,您……”

  “住口”苏曜猛然呵斥了一声,就是将手中的顾紫琼抛给一侧兢兢战战站在那里的几个丫鬟:“扶着姨娘回去”

  这几个丫鬟有顾紫琼身边的,也有的是苏曜身边的,听得这话,脸色一阵发白,也不敢多嘴说一个字,就是扶着脸色青白的顾紫琼往苏曜的屋子走去。这一路,顾紫琼的脸色都是惨白的。她听着苏瑾那么一番话,便是心里头发慌了,再看看苏曜的举动,越发得心中颤抖,只是边上的丫鬟婆子都是在,她也不敢说一个字:若是露了怯,谁知道这些丫鬟里头没有下一个红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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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依依中

  由此,顾紫琼心中又是慌乱,又是大恨,这一路,便没有吐出半个字的。偏生苏曜见着她如此,心中那些疑虑也是渐渐起来,自是咬牙。这两人一路回去,两个人,两番心思,自是越发得隔着远了些。

  这一番念头暂且不提,只那苏瑾重头走入屋子里,就是瞧见敏君正是随意翻动书架上面的书册。暗青色的书架边,佳人如花,玉手芊芊正是在书册上滑动,此时听到响动,则是转过头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此番美景,着实让人心醉。

  苏瑾也是不例外,看着敏君放下手中书册,含笑相对,只不由叹道:“古人尝有红袖添香,泼茶赌书的典故,我平日里也就只做笑谈,倒是不知道,真是身临其境,才有那么一番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好好的,你吊什么文呢。那些可都是正经的四书五经,我素来厌倦翻那些的,只看游记志怪之类的,可比不得那些会读书的。”敏君转过身将一册书卷放于边上,又是提壶与苏瑾倒了一盏茶,看着他仍旧是站着,便伸手拉着他坐下来,道:“好了,今儿你虽说是去衙门露了个脸,但也不能迟迟不归,我们再说一会子话,只怕也该散了。”

  “且放心,再过五日,便是休沐的日子,到时候我登门与岳父岳母请安,也顺道见一见你。”苏瑾说起这个,却是反应得极快,一丝儿缝隙都没有。敏君见着,也有几分好笑,当即便道:“谁与你说这些呢。赶紧着,还有什么话,就紧着说完,好不好,还有五日呢。”

  这话一说完,她自己却又反应过来,这不是盼着那苏瑾过来的意思么由此,她脸颊微微一红,只啐了一口,没有再说话,苏瑾见着,也是笑了,只凑得更近了些,而后一番说谈,自是不提。还是外头后候着的一个婆子见着时辰着实不早了,再三过来回话,苏瑾方起身:“今日着实不能再说了,过几日,我再过来看你。”

  敏君点了点头,两人说的话也是极多的,先前还觉得这话有些说尽了,此时一到这分开的时候,又有几分缱眷不舍,更仿佛多了满腔的话,都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时辰着实不早了,敏君也只得按捺住,将苏瑾送出屋子外头,两人并肩而行,及至在院子门口,才是一个向左回冯氏那里,一个向右到外头衙门里去,各自分开。

  心中略有几分闷闷的,敏君悄悄叹了一口气,这一路过来,少不得有些气闷。边上的锦鹭等人正是要开口说两句话,忽而就是一个身着水红洒花衫子浅紫罗裙的姑娘,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迎面而来。

  这是哪家的姑娘?

  敏君瞧这姑娘有些面善的样子,却又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当下便略有几分迟疑,连着步子也是停顿下来。而那一位姑娘,抬头见着是敏君站在那里,却也停下步子,只微微一笑,就是行了个礼儿:“徐姑娘万福。”

  见着她如此,敏君忙略略侧身避过这个理,一面道:“这位姑娘好生面熟,不知道是……”

  “您是贵人,自然不记得那么多的。”这姑娘微微一笑,眉眼宛然生出一股子娇柔之态:“再者,那么个时候,您也不会多看的。至于面善,想来是我在顾姨娘身边伺候的时候,您略略见过一眼,便也有的。”

  这么一说,敏君哪里还有不知道的,这个她以为的姑娘,原来是先前伺候顾紫琼,后来因缘际会被冯氏抬举的那个丫鬟,好似名字唤作红锦的。瞧着这现在的样子,倒也有几分端正,只是可惜了些,好好的女孩儿,就是被那苏曜给糟蹋了,又是被冯氏拿着做靶子,兼着还有一个得宠的顾紫琼做情敌。

  心里这么转了一圈,她倒也没太多的同情——顾紫琼身边伺候的丫鬟多了,也不见着哪个爬上来的,再者,这红锦瞧这样子并不露憔悴,只怕这也是求仁得仁的,自己也愿意的事儿:“原是如此。”

  她的声音有些淡漠。

  红锦听在耳中,微微抿了抿唇角,倒也没在意,只笑着让了两步路,轻声慢语道:“您想是要到奶奶那里去的,我也不耽搁您了,请。”说话间,她便往路边走了两步,让开了道让敏君先行。

  敏君见着,倒也有几分讶然,却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略略侧身让过,便径自往冯氏的屋子走去。红锦见着她如此,眉梢微扬,目送着敏君远去,才是重头转过身,扶着丫鬟慢慢地往前走去。她边上的丫鬟唤作莲花儿,最是会说话儿的,见着左右无人,少不得凑上去说两句:“姨娘,那位姑娘是什么人?怎么还为她让路的?”言辞之间,颇有几分不满。

  红锦见着她一团孩子气,小脸圆嘟嘟的,倒有几分旧交绿绮的样子,又知道她是新来的小丫头,府里头的事并不知道,便有意提点两句,道:“傻丫头,你道我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左右不过一个丫头罢了,便抬举做了妾,也不是什么明媒正道上头的。遇见了人,自是要矮人一等的,人家好好的姑娘,我怎么比得上?难不成,还让她与我让路?说难听些,这做妾的,就是打起帘子站规矩的东西。我不过没个归处,纵然家去也是要被卖了的,不然,怎么会愿意走这一条路?”说到后头,她自己也有几分欷歔起来。

  她是想着富贵荣华,也是想着能过好日子,为此哪怕做什么丢脸的事都行,可是摸着心底,哪里能心甘情愿的?只是事已至此,她也得了自己想要的,眼下还能说什么,只不过这会子说两句连着自己都有些怀疑的辩解罢了。

  然而这等话,莲花儿这一个小丫鬟却是懵懵懂懂,不甚清楚的。见着她说着有些红了眼圈,只道自己问错了话,忙就是寻出什么花样子,什么首饰衣衫之类的话,将这事儿带过去。

  红锦也是明白的,当下便按捺住心神,与她微微一笑,便是露出个笑脸儿,与她一并往前走去,便是说,便是笑,仿佛先前那一番话是旁人说的一般,竟不露多少痕迹。

  而另外一边,敏君则是过去与冯氏又是说了几句话,眼瞅着将近午时,便起身告辞而去。冯氏也不虚词想留,只是让她多多过来坐一坐,便是让丫鬟好生送她出门。敏君自是应承,而后坐了车马回到自己家里,方松了一口气。

  锦鹭则是端了茶与她吃:“这天色,就是坐轿子那一会儿,都是让人闷得慌,口干舌燥的。姑娘还是先吃一口茶吧。”

  “嗯。”敏君应了一声,先吃了两口茶,那边就有小丫鬟端了在井水中澎得冰凉的鲜果并放了冰块的绿豆汤进来,她便将茶盏放下来,先令她们勺一碗绿豆汤与她吃了,方觉得浑身一清,暑热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姑娘且吃点果子吧,那绿豆汤吃多了,也不是好的,您身子弱,可不能贪凉。”锦鹭见着敏君如此,也是一下笑,一双眼睛在那鲜果上面转了一圈,便是将那切成两半的西瓜取了一半,用勺子挖出一个个西瓜球,放到一侧的白瓷碗中,再端与敏君。

  “这绿豆汤不是好的,西瓜便是好的?”敏君笑了笑,接过那汤匙勺了一个小西瓜球,端详两眼,又抬头看着正盯着自己的锦鹭,道:“行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断然不会这般不中用的。你且跟着那些个下去,吃点绿豆汤并鲜果子,生得中了暑气。”

  听得这话,锦鹭略略一怔,还是在敏君的催促声中退了下去。敏君尝了一个西瓜球,又是出了一点子荔枝,便也无心再吃这些,只留下那点子荔枝,让丫鬟将这些都端下去分了。而后就如旧日一般,做点针线,翻几本书,再与孟氏请安,或与繁君并那张氏说笑几句,写信笺与苏瑾,连着数日便是这么过去了。

  全不想,数日之后,朱欣却是送了帖子过来。

  敏君瞧着这信笺,见着是说访友说话之类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只应承下来,转回去写了封信笺送过去,许了这一桩事——横竖这些日子也是无事,朱欣愿意过来坐坐,他自然也不会不答应的。

  第二日,朱欣便是来了。她身着浅金圆领叠纱衫,淡黄细纱裙,一色黄玉的头面首饰,同色金珍珠耳坠、项链,瞧着不显奢华晃眼,反倒添了几分圆润温然之气。敏君见着更是赞了两句:“姐姐这一套首饰,倒是圆润,又不刺眼,又不落素色,配着衣衫也是十分合适,真真难得。。”

  “你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一匣子的珍珠黄玉的,选两件送过来与你。”朱欣笑了笑,也是十分大方:“说来,你也爱这些玉并珍珠之类的,倒是不稀罕那黄金首饰。与我是不大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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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依依下

  “姐姐如是不喜欢,怎么今日就换上这么一身来?”敏君眉梢微微一挑,也不接朱欣的话,只笑着打趣道:“可见,这过来和我说话里头,还有些别的缘故吧。”

  “你这丫头,越发得机灵了”朱欣听得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犹豫,一双眼睛往边上转了一圈,却是没说话。敏君见着,立时将剩下的几个丫鬟都拨出去,一面又道:“快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儿?”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一问你,那定南侯苏瑜,你知道几分?”朱欣原是爽利的,此时提起这些事,也就略略避人耳目罢了,自己说道出来,却是十分自然:“若是有什么不好的,赶紧与我说了。”

  “姐姐没得打听这个做什么?”敏君口中说到一半,也是明白过来:“难道说,是为着那终身大事儿?姐姐觉得那苏大哥不甚合适?”

  “这倒也不是。”朱欣说起这些,虽说心底有几分羞涩,但她这么个性子的,也不愿意多露出什么小儿女情态,只照着自己的心思说来:“我母亲与我提了提,说着有些可能,但我想着,你虽说也是嫁入那苏家的,可苏家的二公子与你自小相识,又是知道颇深的,也不能做底儿。可那锦乡侯世子,可不是什么好的,为着一个青楼女子,连着发妻都是要抛到脑后的。这样的人家,少不得让人担心。只是我瞧着母亲颇为看重的样子,这不,只得过来问一问你。你与苏家往来颇多,虽然说不尽知道那苏瑜,总是听说过几句的。”

  “若是这个,姐姐倒是寻错了人呢。依我看来,苏大哥并无不妥之处。”敏君思量半晌,便是将自己平日所听所见说了一通,才是又打趣道:“再者,那个青楼女子,姐姐只怕听得不真切,我与你说,那个可是与苏大人之前定下亲事的顾姑娘形貌肖似之极。照着这说法,那苏大人,竟是个痴情种子呢”

  “不怕是个无情无感的,就是怕那痴情种子呢。”朱欣却是撇了撇嘴,眉宇飞扬:“大男儿,自是要横刀立马,方不负这一腔豪气,没得什么痴情种子,听着好没志气。比如一个男人,一辈子没什么情情爱爱,自然是待正室尊重的,若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情爱爱,说不得就是要将妻儿都是抛到脑后。要我选,竟还是前者好些呢。”

  “姐姐这话说得极是。”敏君看着朱欣说起横刀立马,一腔豪气之言时,双眸熠熠生辉,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英气,心底一怔后,便觉得这话说得着实帅气,当即便道:“这抛弃妻子的情爱,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那苏大哥,却是个好的,平日里不爱旁的,最是喜欢习练刀法,每日都是不忘,总得要一两个时辰,方才罢休。若是什么时候兴致起了,一日也是有的。”

  “照着你的说法,这倒是个好的。”朱欣听到这里,也是点头,思量半晌,便是道:“既是如此,便随了母亲怎么做去。旁的什么,原也是要看缘分两个字的。”

  敏君见着她这么直截了当,一时倒是怔了一怔,半晌才是哑然失笑起来。朱欣原本都是一脸正经的,见着敏君忽而大笑,方是羞恼起来,只伸出手拧了她的脸颊一下,道:“人家与你说的是真心话儿,你倒只做取笑。”

  “好姐姐,且饶了妹子这一遭。”敏君听得这话,忙就是伸手拉住朱欣,温声笑着道:“你最是爽利的,我原想着你这般,竟不是那等害臊的,便多说了两句,没想着……”

  “女孩儿的,谁家不害臊。我自是一般的,倒是你,嘴里没个把门的,倒是说的好不利索,若是外头的人听见了,只怕都要咬到舌头——再想不到这名声极好的徐家姑娘,竟是这么个的。”朱欣见着敏君仍旧是笑嘻嘻的样子,便伸出手指头弹了她额头一下,嗔道:“你可不要嗔怪我说你几句,咱们小姐妹暗地里说两句,倒是无妨的,可到了外头却不能这么着的。这世道怪着呢,尽是些敢做不敢当的。先前还好,眼下倒是越发的讲究起来,什么女子当如何,女子当如何的,没得听了丧气。偏生这一波还越发得入了人心。唉,也是我们做女子的命苦。”说到后头,朱欣也有几分感叹,她本是个豪气又爽直的,若是男子,说不得就是沙场上的将士,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那种爽朗汉子。

  只是偏生成了女子,出门多走几步,都得要被念叨的。

  思及此处,她自个都是有些懒懒起来。敏君见着她如此,虽说不是十分明白她心里头所想的事儿,但稍稍捉摸半晌,也就有几分猜中的,自是笑着劝道:“这世道如何,我们是不能改得,但是这家宅里头的,孩子的事儿,多半还能插手一二。与其叹那些不能更改的事儿,倒不如多想一想能做的。照我说,朱姐姐虽说不能提到上沙场,但若是能在幕后做一女诸葛,或是听一听这沙场上面的事儿,竟还是能的。这般一来,倒有几分得偿夙愿的意思呢。”

  “你说的也是。”朱欣听得她这么说,心中微微一动,原本对于定南侯苏瑜的那点犹豫倒是少了几分——不论如何,这侯爵之位,他苏瑜都是自己从枪林箭雨,血火刀山的沙场上面挣来的要知道,他本是锦乡侯世子的嫡长子,承爵之事是不必愁的。就是这么着,他仍旧是往沙场挣来军功,可见本身并不是那等软弱无用之人。

  若是从此出说起,这人,自己的确要好生想一想了。

  也是如此,朱欣稍稍怔了半晌,才是被敏君推着缓过神来,当即脸颊也微微一红。敏君瞅着她如此,心里微微一动,虽不知道这朱欣是怎么想的,但瞧着这微带羞涩的小模样,自己若是打趣,说不得就要恼了的,她便眨了眨眼,笑着道:“说来姐姐来得正好,我方做好了一个荷包,自个瞧着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异样,方才还想着呢,你过来瞧一瞧,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你做的,自是好的。”朱欣嘴上慢应着,倒也没再提别的,只是随着敏君一并到了内室,看了荷包,有时说了一通话,两人叽叽咕咕个把时辰,她方是起身告辞而去。

  敏君也不多留她,只笑着说两句话,便是将她送到外头坐车去了,方转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坐下来吃了一口茶,边上的锦鹭便笑着道:“姑娘,大少奶奶使了素馨过来,说着有什么事儿,正是在外头候着呢。”

  “让她进来说话。”敏君挑了挑眉头,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在看着素馨低头款款进来,行了礼道了福之后,才让她起身回话:“嫂嫂有什么吩咐的?”

  “回姑娘的话,少奶奶有喜了,故而与姑娘通报一声。”素馨脸上带着笑容,眉眼弯弯,倒是十分的喜气洋洋:“奴婢才过来,见着有客,便等了一会儿,想来这会子满府上下都是知道了呢。”

  “真真是大喜事。”敏君抿了抿唇角,只用帕子擦了擦嘴边,便起身道:“我也很该走一趟,你且回去,等我收缀一二,便过去道贺。”

  素馨忙连声应了。敏君见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想了想,令锦鹭将自己旧日收得的一套青花孩童戏春瓷碗取出来,又是用剔红匣子放置妥当,自己将外头的褙子换成银红缠枝葡萄纹的,便带着锦鹭等往尚宁的屋子走去。

  眼下天气也颇热,暑气未消,锦鹭见着,少不得取来一把遮阳的绸伞,与敏君遮挡烈日,边上的小丫头婆子见着,忙也接过她手中提着的匣子并那绸伞,只让锦鹭扶着敏君。只这般一来,这行动更慢了几分。敏君见着,微微皱了皱眉头,道:“不必用着伞,没得倒是让人气闷,且这会子只怕我也迟了,若再这么慢吞吞的,越发得显得不尊重。”

  “姑娘,急也不在这份上,少奶奶那里好着呢,便略略迟一点子,也无碍的。若是让您中了暑气,少奶奶心里岂会自在的?”锦鹭忙是劝了她两句,又是使眼色与众人,让她们步子快些,莫要耽搁了:“便步子快些,也就是了。”

  “也罢。”敏君稍稍按捺住因为天气闷热而生出的烦躁,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言,只快步往前走去。锦鹭等人见着,少不得也跟着将步子迈大些急些。那尚宁所在的屋子虽说在这另外一头,但也没多耗费多少时辰,便是遥遥在望。

  敏君见着那里人也不太多,便略略放松了些,抬手理了理发髻,将几支簪子略略往里头靠了一点儿,照着往日的步伐,慢慢走近尚宁所在的院子里。

  外头早就是有丫鬟候着了,见着敏君过来了,忙就是往里头回话道:“大姑娘来了。”说话间,敏君便跨入院子里,抬头就瞧见繁君正站在屋子外头的台阶上面转过头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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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好事上

  “大姐姐来了。”繁君唇角微微带着一点笑意,看着敏君徐徐走近,便轻声招呼了一句。敏君点了点头,打量着她也难得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衫,大红洒金的衫子,妃色长裙,发髻上插着的鎏金嵌红宝石的海棠发钗熠熠生辉,看来竟是极看重这一桩喜事,特特挑拣出来这一身的:“嗯,听大哥得嫂子的喜事儿,少不得紧着过来恭贺的。”

  两人说了两句话,里头便是传来孟氏的声音:“两个丫头来了,怎么还不进来?又是在叽咕什么不成?”话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敏君与繁君两人听得,相视一笑,边上的丫鬟打起帘子,她们便一前一后跨入屋子里头,再往前走几步,就瞧见孟氏正笑意盈盈将手搭在张氏的手腕上,俱是坐在榻上笑着说话,边上站着一圈的丫鬟婆子,也都是一脸笑,张氏则垂眉低眼的,倒是不见着多少神色,只不过新婚有了喜信,想来也是欢喜的。

  两人正是各有所思,那边孟氏便招了招手,笑着道:“且过来,你们的小侄子想是正睡着呢,哪里就惊扰着他,这般站着不敢过来瞧一瞧?”

  “娘,瞧您说着,我们不是一时晃了神么?倒是成了裹足不前的来了?”敏君笑着回了一句话,就是与繁君一并上前来,一个坐在孟氏身侧,一个坐在张氏身边儿。若是旁日,繁君再不多说什么的,但此时想着自己嫂子身怀有孕,大哥便是有后了,心里头自是欢喜,一双妙目瞬也不瞬地盯着张氏的腹部,一面忍不住道:“大夫怎么说的?嫂子身子可都还好?只希望能够平平安安生下个大侄子来,那才是好呢。”

  “大夫说了,都是好的,只是你嫂子她原是娇客,咋咋然嫁入咱们家,许是近来花费了不少精力在家事上面,略微有些劳神。”孟氏脸上带笑,看着张氏垂头不语,脸颊上一片红光,便是代她说了话:“自来新娘子都是如此,有些劳神也是有的。只这日后,可是要好生保养,我们一家子上上下下,都盼着你平安诞下麟儿。旁的什么事,你且不必放在心上,我自会寻人帮衬你的。”

  “媳妇晓得的。”张氏也是十分欢喜,她自打嫁过来,瞧着公婆和气,丈夫也是尊重,小姑子都非难缠之人,却偏生多了一个锦葵,让她心生膈应,正是盼着有个儿子撑腰,不成想,这事儿便是成了。自己身怀有孕,说不得是十月怀胎,有了弄玉之喜,还怕那小小丫头的一时宠爱不成她是正室,自是要有大度之心的。

  况且,自己婆婆先前那一番经历,也是明白说了,这丫鬟原也是不打紧的,自己拿得住坐得稳,小小的姨娘,又能如何。

  思量到这里,她心里头越发得得意,只偏头看了站在右侧并肩而立的锦葵素馨两人,眉梢微挑——这锦葵之事,暂且搁着,那素馨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瞧着也有几分忠厚情重的,若是……

  她正是脑中略一闪念,那边繁君已是又笑道:“嫂子虽说是事儿清,却也比不得母亲,这会子您调拨一二,她便是能安生静养了。”

  “越发得能说会道。”孟氏闻言也是一笑,四个人又是说了半晌子的话,孟氏便先起身:“你且安生养着身子,等会子我使两个婆子过来帮衬那一二,再者也要打点人过去与你母亲家报个喜信儿的。你们两个,坐一会子说说话便好,不要多搅了你们嫂子的安宁,日后说话的时日长着呢,也不在这一会子。”

  张氏、敏君、繁君俱是应了,起身送孟氏出门,却被她拦下:“不必多送,便是礼儿也不在这上面。”说话间,她便是打起帘子,自扶着丫鬟的手,领着一干婆子丫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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