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岂曰无衣
第六十五章岂曰无衣
明锦从君研那里出来，便与明澜一道往傅家院子去。
才进了门，就看见陆湛蹲在院子里，手底下是一张半成型的板凳，他的手很大，骨节明显，干活的时候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做过粗活的人，一张板凳在他手里显得倒像是个玩具。
“回来啦。”齐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快来帮忙。”
明锦跟着明澜往厨房里去，却又被齐氏推了出来：“你去陪着你相公，明澜帮我就好了。”
明澜嘿嘿一笑，对明锦做了个鬼脸，跟着进了厨房。
明锦有些懊恼的看着明澜欢快的背影，咬住了唇，也太瞧不起她啦，不就是第一次进厨房做饭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怎么就不让她再进去了呢。
那还是前些年的事情了，春香娘临时有事不能做饭，明锦便自告奋勇的要求给全家做早餐，她计划得倒是很好，早上天没亮就起来，想着做几道小菜和白粥，听起来很简单，可她进了厨房，看见锅上的脏污和案板上的油腻，便先煮了一大锅碱水，然后开始清洗厨房的污垢。
一直到天大亮了，她才擦了一半，还坚决不准厨娘进来做饭，将人轰出去，继续擦洗。
那天一家人等到傍晚，才吃到了明锦做的白粥和小菜，一家人饿得前心贴后背，连老太太都有点绷不住，食速比平常快了些，从此全家人一致决定，不再让明锦在厨房做事了。
“还不敢让你进厨房？”陆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个故事明瑞一早就告诉他了。
明锦磨磨蹭蹭的坐在陆湛身边，很是委屈地道：“我又没做什么。”
“是啊，”陆湛叹了口气，“但是你进了厨房，我们今晚就别想着吃饭了。”
“哎，”明锦忍不住伸手挠了陆湛一把，“我只是习惯在做饭之前把厨房先弄干净点。”
陆湛顺着她，严肃点头：“好习惯，继续保持。”
明锦说不出话来，这人脸皮比她厚，想要让他口下留德还是有难度。
“你这木匠活儿，跟谁学的？”明锦笑嘻嘻的看着陆湛娴熟的动作，忽然生出些许骄傲，这男人好像真有点无所不能的意思。
“我都不记得了。”陆湛摸了摸鼻子，眼神迷茫。
明锦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虽然比我是老了点，可也没到开始健忘的年纪吧。”
陆湛对明锦龇了龇牙，又因为齐氏她们就在旁边屋里，不敢对明锦如何，只好撇嘴道：“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怕手艺失传，非得教我。”
“看不出来呀，”明锦仔细打量着陆湛的脸，“还是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
“那时候年纪小，”陆湛有点出神，“身手又好，大家都觉得我会活下来，没想到还真被他们说着了。”
明锦看他陷入回忆，默默的坐在他身边。
这个时代的专利意识很浓厚，尤其是那些手艺人，收徒的限制更是繁复，甚至有什么传男不传女之类的说法，是什么让人能够心甘情愿的将用来糊口的本事教给眼前的这个人？
明锦脑海里忽然出现战火纷飞硝烟滚滚的画面，或许也只有曾经生死与共过的那些人才会如此，他们连生命都能够彼此托付，比起生命来说，这些或许是微不足道的细节吧。
夕阳悄然给云层着色，湛蓝的天空似乎也被燃烧起来，空气里隐隐飘散着那种金光闪闪的灿烂，耀眼，金黄，却有些惨烈和萧索，就像是已经知晓走到了尽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挥发出来，全无一丝保留。
陆湛周身也被染成了金色，古铜色的肌肤更显得魁梧高大，他忽然站起身来，向远处眺望过去，低声唱了起来，声音宽广而浑厚，带着苍凉和悲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明锦看着他目视的方向，不知是在看遥远的边疆，还是那个小小的东园，那种情绪在明锦心里激荡回旋，居然也生出几分悲慨。
陆湛忽然停了下来，回头对明锦微微一笑。
明锦捂住眼睛，心里狂喊，真是要命，为什么她会觉得夕阳之下陆湛的微笑如此动人心魂，让她忽然想要扑过去亲一口的冲动？
“其实你不知道，”陆湛似乎并不习惯如此浪漫温馨的气氛，张口就将诗情画意全部咬碎，“那些家伙都猴儿精着呢，自家祖传的手艺，宁可烂在肚子里都不说半句，为了学这几手，我可费了好大功夫。”
“怎么费功夫？”明锦忍不住开口问，心潮澎湃的希望陆湛能给她讲一个感人肺腑的英雄事迹或是催人泪下的战时往事。
“赌钱呗。”陆湛咧嘴一笑，伸出手做了个摇骰子的动作，“都是穷光蛋，只能赌手艺了。”
明锦呆愣愣的看着陆湛，心中的神像忽然龟裂爆破，轰隆一声塌陷进地底，半天才缓过了神。
果然不能对这种人报太大希望，难道还指望一群大老粗在战时闲暇挑灯夜读吗？
“那，你输了什么？”明锦忍不住问。
不过就算他运气再好，也不能从来没输过吧。
“我没得输啊。”陆湛无赖的摊手，“我当时年纪最小，还啥都不会呢。”
“那他们还带你玩啊？”明锦不怀好意地问，“没把你扔出去？”
“一开始倒是不带我来着，”陆湛笑得有些惆怅，“后来人渐渐少了，熟悉的人也都渐渐没了，我年纪虽然小，可在军营里也算是老兵了，也就让着我瞎赖了。”
“真不错，”明锦笑嘻嘻地赞道，“空手套白狼呀。”
“那是。”陆湛嘿嘿一笑，伸手在凳子上用力一砸，“好了。”
明锦这才发现他压根就没用那把早就放在一边的锤子，不由得喃喃道：“我是不是该学点功夫啦？”
陆湛一愣，哈哈大笑：“还是别了，你要是学了功夫，我就收不住力道了。”
“这是啥歪理？”明锦偏头问，“我不学功夫，你就收得住啦？”
“对不学武的人，我一般都不使劲儿，”陆湛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可你要是学了点皮毛，跟我动手我还能不躲，不还手吗？”
“那我就不学了。”明锦忙不迭的摇头，满意的笑了。
成天在家种地的村妇，压根就用不着那些功夫，把身材练得一身肌肉瘤似乎也不是那么太好看，明锦对两人目前的相处模式比较满意，既然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练得超过陆湛，学功夫似乎也没啥意义，还不如维持现状。
齐氏从厨房里钻出脑袋：“去收拾桌子，吃饭了。”
明锦和陆湛一起应了，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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