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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八、两个男人

  七婆婆说:“聪明的男人会两种本领,一种假装有钱,另一种假装马上会有钱。你认为毛毛属于那一种人呢?”

  紫姬想了想:“他那一种都不属于,钱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嗯。”七婆婆说:“男人有两大垃圾,一个自认为无耻是荣耀,一个拿无耻去换取荣耀。一类怕死,一类找死,你认为毛毛又属于那一类呢?”

  “他那一类都不是。”紫姬说:“这个人既不怕死,更不会找死。”

  “这就对了,一个不在乎金钱,却不怕死,不找死的人,是很难对付的。”七婆婆认真地说:“浮在喧嚣的水面的,是那些轻飘而浅薄的水草;沉在宁静的水底的,才是闪闪发光的珍珠。”

  “你的意思是,毛毛就是水下的珍珠?”

  “是的。”

  “可是,这个人既好酒,又好色,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应当能对付的。”

  “你错了。缺点不等于弱点,一个人有缺点并不一定是坏事。聪明人会故意暴露些缺点,尤其是无关痛痒的缺点。”七婆婆说:“你是不是对他很放心?”

  “应当是的。”

  “他是不是对你说,他也对你很放心?”

  “是的。”

  “毛毛说对你很放心,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如果他真的对你放心,他根本不用经常提及。不管什么时候,装傻总是最不易犯错。把自己当成最聪明的人,往往是最笨的。”七婆婆神色凝重:“我们也许真的低估了这个人。”

  紫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可以不聪明,但不可以不小心。被出卖的,永远是交心、大意的那个。”

  “我明白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请说。”

  “因为。假如有一天,你和毛毛摊牌,他就是你即将面临的最可怕的对手!”

  “能避免吗?”

  “你说呢?”七婆婆盯着她:“这要取决于你。”她的目光如刀,仿佛要看穿紫姬的内心:“毛毛可以成为你最好的帮手,也可以成为你最可怕的敌人,而这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取决于你的一念之间!”

  “取决于我?”

  “是的。”七婆婆说:“取决于你的决断!现在该是决断的时候了,在毛毛与二公子之间,你只能二选一,或者一个也不要!”

  紫姬被盯得有些尴尬,脸红了红,不敢与她的目光相视,别过头,缓缓地说:“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七婆婆说得很干脆:“鱼与掌熊,岂能兼得?”她说:“你不会还忘不了二公子吧?”

  “任性是分别的最率性理由,寂寞则是相聚的最合适理由,很多事情,我早已忘记了。”紫姬的眼神有些迷惘,长叹了一口气。相逢和吸引都似梦境一般,琐碎的象飘散的云块。

  七婆婆喃喃地说:“忘了就好,我就怕你还在藕断丝连,言不由衷,下不了决心。”她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那怕隔世的等待,似乎总想等到一个真相,等到一个结果,其实答案就在岁月的天空中清楚的写着,只是你忘记抬头看罢了。”

  紫姬黯然不语。

  外面又响起了厮杀声,杀声震天,还有强烈的鼓声,混杂凄惨尖锐的军号、笛子、口哨、风笛、钗钹声。声音仿佛越来越近,仿佛已到门外。

  “敌人又开始进攻了。”七婆婆说。

  紫姬凑在了望小洞口往外看,渐渐的,平静的表情起了巨大的变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紧张得沁出了冷汗。几次想站起来,冲出门去,却终于颤了几下,没有动。

  一向从容的她居然神情大变,淡然镇定的微笑瞬间僵硬在脸上。看着几乎花容失色的紫姬,七婆婆皱了皱眉头:“这一波进攻是不是声势很大?”

  “嗯。”

  “是不是快攻上来了?”

  “是的。”

  “情况是不是不万分紧急?我们是不是快束手无策,挡不住了?”

  “对。”紫姬声音中透着一丝焦躁、绝望、紧张,说:“外面一片凄绝。”她用“凄绝”一词来形容,可想而知外面的战况已是山穷水尽。

  佛教经中国传入东瀛,戒酒、戒色、戒妄语本是佛门弟子的要求,但当佛教进入后,就迅速被大和民族“本土化”――僧侣不但可以结婚,还可以生子,甚至还可以成为僧兵,弃佛理不顾,四处参与血腥战争。

  ――这是佛教史上极罕见的现象。

  ――这也是毛毛在东瀛花天酒地,吃肉杀生却广受推崇的重要社会土壤。

  这些僧兵异常凶悍,真正的悍不畏死,他们的教义则是人不分贫富善恶,口诵“南无阿弥陀佛”即可在死后成佛,往生西方极乐净土。所以他们往往口中低呼佛号踏上战场,为佛杀敌,直至战剩最后一人也不会退缩。

  因此,僧兵异常可怕,也因此,紫姬才会感觉“凄绝”。

  ――“凄绝”的意思,是她也准备要与此生诀别了。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恐慌的气息,除了你能看得见的人,你没法跟任何人联系,有一种置身荒野的感觉,而且,这个荒野是由无数充满喧闹与恐慌的人构成的,这也许是一种更恐怖的荒野吧。

  “这场战争其实本是可以避免的。”七婆婆叹了一口气。

  紫姬摇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七婆婆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萧墙之内?”

  “是的,萧墙之内。”七婆婆说:“落日城的关键其实在二公子身上,而二公子问题的关键其实是在你身上。”

  紫姬低头无语。

  “明国的兵圣孙子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外面的敌人一直打着二公子的旗号,只要二公子的事情解决了,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发动战争了,他们就会立刻退兵。”七婆婆淡淡地说:“而如何解决二公子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

  “死!”

  紫姬听闻此字,身子不自禁地又颤了一下。

  “只要二公子死了,一切事情就迎刃而解。”七婆婆说:“他们总不能打着一个死人的旗号吧。”她伏地,伏下瘦弱的身子,声音忽然变得陌生,有些沙哑,颤动:“作为城主的母亲,你也应当明白,这也是解决继承问题隐患最好的、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紫姬别过脸:“你怎么能这么说?”

  七婆婆以头磕地,直磕得榻榻米上染红了鲜血,继而泪流满面:“我在落日城几十年了,是看着二公子长大的,我也不希望如此啊,可是,不这么做,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来拯救落日城呢?即使暂时侥幸打退了僧兵的进攻,还是会有新的人马源源不断地加入,落日城迟早会被攻破的。”

  紫姬说:“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七婆婆凄凉地说:“为了落日城全城的安危,请你以城主的名义,立刻赐二公子切腹自裁吧。”

  紫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在记忆的最深处,是那个在幽长的坡道尽头,踩着木屐,急急赶来的二公子,眼神甜蜜而绝望,让人本能地排斥却不自觉地被吸引。这眼神分明地告诉每一个人,他是一个矛盾复杂的综合体。

  可是,对于爱情来说,即使他的身体里掺杂着一些魔鬼的血液又有什么大不了?年轻的时候,我们谁又不曾疯狂与忧伤过呢?

  但是,对于一个事实上的大名来说,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权力的永存,家族的延续才是最重要的。二者熟轻熟重,紫姬当然明白。

  所以,她才痛苦。痛苦得简直要发疯。

  她仿佛觉得灵魂都已经离开了自己,以一种空洞的,丝毫没有情感的声音说:“二公子必须要死?”

  “是的。”七婆婆用一种同样空洞,同样没有感情的声音说: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死!”

  “此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