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来的时候,天空已飘起了雪。
雪花飘飘洒洒、密密斜斜、浅浅淡淡,如丝、如泪、如絮,在大战的前夕衬得天守分外的宁静。
他的地位很尊崇,坐着三马并驾一车,车前坐一位马夫,有两人骑马前导,车下一犬,马车一直驶到天守之下,门旁有一人下跪拜谒,一人执笏躬身恭迎。
这些迎接的人都是他的僧人弟子及武士,众星捧月般将他迎了进来。
进来之后,天海向家康伏地行礼,然后退而坐于右首,入座后向大家点点头示意。众人也纷纷欠身还礼。
“回来了?”家康亲切地说:“一路上辛苦了。”
“谢谢主公关心,一路上很顺利。”
“呆君带来了吧?”
“是的。”
“办得好。”家康鼓励一句,对于手下,他是从来不吝鼓励的,等天海缓了缓气息,然后他才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呆君真的呆了吗?”
天海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众人闻言不解,家康怔了怔,生气地说:“呆就是呆,不呆就是不呆,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很多时候他似是呆子。可是,又有很多时候我隐隐感觉他不是呆子,甚至比所谓聪明人还要聪明得多。”天海叹了一口气:“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
看到众人均是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解释说:“织田信长优点在于‘勇’,丰臣秀吉在于‘智’,主公在于‘忍’,而这个人则在于‘淡’。”
“淡?”家康不解。
“是的,淡,淡得就似白云一样。”天海说:“紫姬善于‘装’,痴君善于‘变’,而呆君这个人淡泊名利,大智若愚,表面看来就和呆子没有什么两样。”
“嗯。”
“但是,你如果真的把他看成呆子,就大错特错了。”
“原来是这样。”家康提起了兴趣:“你没有试探过吗?”
“我当然试探了,问题是,我越试探反而越糊涂,越如坠去雾。”天海苦笑:“鸡看鸭,狮讲狗,能看得清楚吗?”他说:“这个人就似在昏暗中飘动的云朵,看不出它一瞬间前后的形状有何改变,但若一直注视着它,会发现不知不觉中它的形状改变了,本是同一片云,它的形状却无从把握。”
“这句话好似在那里听过。”
家康大笑:“我给你一个最佳建议:不要理会他所说的,而只要注意他所做的。你看他做了什么不就清楚了?”
“谢谢主公建议。”天海说:“我们一直在看。”
“看出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没看到?”
“是的。”天海说:“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想看出点什么,问题是,我们忙坏了,呆君却好似呆呆的,什么也没做。”他叹了一口气:“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做,当然也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什么也没有做就把你们弄得团团转?有本事。”家康引得有点兴趣了,长吐了一口气,说:“政治需要庸才,官员需要蠢才,争霸需要人才,武士才需要天才。难道这个人是天才般的武士?”
天海没有说话,可是,他的表情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这个人我一定要见一下。”家康明显有了兴趣:“你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吗?”
“是的。我已请他明天赏雪品茶。”天海笑了笑:“我听说明天主公有一个以‘雪’为主题的茶会,就自作主张,替主公把客人请了。”
家康很高兴:“你做的不错。”
“不过,还有一个人没请自到。”
“这个人是谁?”
“是一个明国人。”
“明国人?难道是毛毛?”
“不是。”天海说:“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明国人,带着一把剑,撑着一把半旧纸伞,穿着汉时古风的宽袖大袍,拖着一双木屐,一直若有若无地跟着我们,有时在我们前面,有时在我们后面,等我们派去打探的忍者过去,却又无影无踪。”
“我们派去的忍者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却连对方的衣袖都没有看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可是,这个人的打扮又是典型的明国装束,与众不同,很多山区民众都证实看到过这样一个人。”
“你没有亲自去查一下?”
“没有。因为我怕这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我怕自己一离开,呆君这面出事。”天海说:“事情的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这个人有没有对你们有什么不良的举动?”
“没有。”
“这个人会不会是游山玩水的游客,恰巧在你们附近?”
“应当不是,因为我们走的都是荒芜之地,而且昼伏夜出,游人是不会到那些鬼地方去,况且游人也不会白天睡觉、晚上出来看什么风景吧。”
“这就奇怪了。”家康喃喃地说:“难道这个人没事干?”
“好像是这样。”天海自己也感觉怪怪的,说:“这个人今晚进入了江户城,大人知道,凡进入江户城的人,都要查验其身份。关卡的武士发现他一路上由村官、寺院发放的‘往来切手’与由沿路町奉行所发的‘手形’上署名都是‘没事干’。”
“没事干?真的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是的。”
家康哂笑:“也许这个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哈。”
“我希望是。”天海叹了一口气:“我就怕是有人真的吃饱了饭,这年头,什么样的人没有?”
家康笑了笑:“别人没事干,我们就有事做了。”
“是的。”
家康大笑:“那么,我们就找点事情来做吧,杜鹃真的该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