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十章 回乡
临汾,荀城。
自从叔父荀立去平阳县任了县令之后。荀慎便是接了荀塾里大师的职责。
这几年里,荀迎嫁去了太原;荀昭随荀立去了平阳,十月年后又去了长安。大弟荀积虽然还留在临汾,可是去年梁县丞升了长修县令,临走之前举荐荀积做了临汾县里的廷掾,常常要去各乡里督促农工之事,也是常常不在家中。
年前的时候,小叔父荀定还呆在荀城,领着荀氏族人挖了几个水塘,掘了几条沟渠,引来鼓水灌溉农田,只等今年一开春的时候就能用上。
年后的时候,也辞了大父大母,去淮南鲁地求学。荀益虽然知道他所谓的求学,也只是去学农事,可是既然他的心志不在诗书上边,也没奈何,只能由着他去。
如此一来,每日里都能陪伴在荀益身边的,也只剩下荀慎一个。平常家里的大事,荀益也已是常常让荀慎去打理。隐隐有了些家主的态势。
家里众人,都各有前程,也是好事情。但是本来热热闹闹的荀家大院里,逐渐也显得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荀慎每日晚间回家,望着曾经灯火通明的两进厢房,常常是心里有些感慨。
眼看着天色已经是过了下午的未时,冬日里的太阳落的早,已经斜斜的挂到西边。
今日要讲的学课也已经是教授完毕,把手边散落的书简略收拾下,拣紧要的存回到后堂里面,荀慎也准备稍后便让肆学,让学生们都乘天黑前赶回家中。
正在这时,一阵响亮的马蹄声,清晰的从远处传来,听声音,起码是有数十匹马在跑。
荀慎微微的皱了下眉头,心里略感觉有些不悦。
近些年来,荀慎专心研学讲课。虽然眼看着家中其他人,一个个都有了前程,可是荀慎却丝毫不在意。荀慎自己知道,如果自己想要求一个前程,虽然说达不到二弟荀昭那样的地位,能够在太子身边,但是比起大弟荀积来,还是要容易许多。
况且研习诗书,也未必就没有前程,当年叔父荀立。也是在荀塾里枯坐了十余年,最后一样谋到了平阳县令的官职。
如今的荀塾,经过了荀益,荀立和荀慎三代的积累,比前几年里名头更大,甚至已经可以和平阳的卫塾相平。
河东太守文教的长孙,如今也拜在荀慎门下,就在荀塾里求学。郡中各县的官绅子孙,在荀塾里的更是数不胜数。
按照荀益的意思,荀塾主要是用来传讲荀氏的门学,所以收取的束修并没有再加,但是因为前来投帖的人太多,许多是轻易不好得罪的,还有些更是和荀氏向来有些牵连,也不好轻易拒绝。
最后只能是新造了一间更大的讲堂,把原来的讲堂做了后进,专门用来存放书简。
学塾前也新修了一条大道,虽然很是宽敞,但是因为荀塾名声在外。即使有外人在门前走过,向来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而荀城里的人,加一起也只有两三百户。平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动静。
眼下听到有数十匹马的响动,可荀城里今日里也没有什么大的举动,约莫还是什么过路的官差或者是商队。
好在马蹄声虽然响亮,可是似乎走到庄外就缓了下来,紧接着又渐渐的恢复了平静,看来还是懂得礼节的人。
荀慎展开微皱的眉头,继续收拾着手边的书简。临近肆学,学堂里有些年纪略小的学生,也开始坐耐不住的东张西望起来。
忽然,坐在靠近门边一排的学生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齐齐的朝着门外转去。
“咳……”荀慎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正准备说让肆学,也禁不住的跟着朝门外看去。
这一看,顿时也是吃了一惊,只见学塾里的庭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齐刷刷的站了一大群人,略看过去起码有十多个。
更紧要的是,这十多个人身上的装束,应当都是军士,穿着却又要比平常所见的要好。一个个身上精气十足,更是比县里的兵丁要威武许多。
“你们……”荀慎能看得出,这些军士应当是没有恶意,一个个脸上透着和善。
见荀慎从学堂里走出,都开始窃窃私语,荀慎略听到一两句,说的却是什么“像”“面孔”之类的话。
刚想要再仔细问,又看见一个很是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自己面前。
“二弟。”荀慎只略看一眼,顿时就不禁惊喜的喊出声来。
眼前的这人,虽然换了一身校尉穿的玄色军衣,但是荀慎如果连荀昭都认不出,那岂不是笑话了。
“荀昭拜见长兄。”荀昭连忙向着荀慎行礼。
“二弟你这是要去哪?如何会回到家里来。”荀慎知道如今二弟是在太子身边,所以也不需要多问。
而荀昭如果只是回家里来探亲,也没必要带这么多人马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荀昭是有什么差使,正好路经临汾,就回家里来看看。
“荀昭确实只是路经家中,看天色知道长兄也到了肆学的时候,便来陪兄长一起走回去。”荀昭见荀慎已经猜到了一半,也不再隐瞒。
“呵呵,那倒也好。”荀慎听了荀昭的话,见他对兄弟之情如此看重,心里也更是喜悦。
“荀昭的这些兄弟,虽然读的书都不是太多,可是对先祖都是仰慕,刚才到了门前,都要跟进来看看,还请兄长莫要怪罪的好。”跟着荀昭进来的十个人,都是军中的什长,他们都要跟着进来看看。荀昭也只好把卫青留在庄外约束军士。
“不打紧,不打紧,反正也到了肆学的时候,自便着随处看看就是。”既然是跟着荀昭来的人,看上去也都是恭谨有礼,荀慎哪里还会在意,只是连连摆手回道。
“若要读书,也尽管拿了看就是,只要不带出去就成。”荀慎指着学堂里的书简,继续说道。
“大公子,我等上这里来。只是想看看当年荀圣人读过书的地方,沾一沾灵气。若真要读书,魏某的脑袋虽然比常人大,却装不进一部书简。”魏白挠着脑袋,呵呵的说道。
众人听了魏白的话,顿时也都是一阵大笑。
如今的风气,既不轻文,也不轻武,只要有一样耍弄的好,都可以算是名士,所以魏白说的话虽然粗俗,荀慎也丝毫不在意。
先走回进学堂里宣了肆,再把书简略收拾一下。等走回到庭院里的时候,却见不少学生还没有走。
这些并不急着走的学生,大多是郡中的官绅子弟,平日里除了读书,也都练骑射。
因为大多家里离的远,所以干脆在荀城里租住了房屋,每日里吃喝器用,倒也让荀氏族人挣了不少金钱。
有几个口巧的,套出了话来,知道魏白等人居然是太子亲兵,顿时都是吃惊不小。
于是乘着还没离开,都拥上来问些骑射的功夫和技巧。十名什长看在荀昭和荀慎的面子上,也都没有拒绝,开口略指点了几回。
细柳营是汉军的精锐,期门军又是从细柳营中选出来的精锐,而这十名什长,更是期门军的精锐。虽然比不上荀昭和卫青等人的本事,但也个个都算是出类拔萃,哪里是寻常的教师能比的,往往只是几句话,或者一个小技巧,便让这些学生受用不浅。
原来说是等荀慎收拾好了就回家里去的,被这些学生缠住,竟花了半个时辰才能脱身。
乘这个时候,荀昭便说要在庄上买些酒肉什么的回去。
“眼下天寒。备下的吃食不容易坏,家里的吃食供二三十人吃喝还是够的。”荀慎还没问荀昭去做的是什么差使,也只当荀昭带来的人只有这十来个。
可是当听说庄外还有百八十号人在等着以后,才惊愕的收回了话。
荀城里原本就有做屠户的人家,猪羊都是有的,现宰了几头送了过去。只是酒水却不够,好在姑射山下的合庄,就是有酿酒的作坊,来回也只需要半个时辰,现在就驾车过去,不多时就能回来了。
荀益正在家中端坐。忽然见庄里的族人抬了酒肉过来,而且分量极多,家里只怕一个月也吃用不完,当下顿时也是愕然。
直到听说荀昭领了足足有百来号人回来,眼下正接了荀慎,不片刻就要一起回来了,才明白了过来。
又等了一会,只听见门外一阵人吼马嘶,知道是荀昭回来了,于是就要出门去看。
“家主但请在堂中安坐。”晋福正要乘机拍荀益的马屁,见荀益要出去,连忙拦住,“按照规矩,应当是小少主进来拜见你才是。”
荀益原本不讲这些规矩,可是听晋福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于是折中了一下,只站在堂前等候。
荀昭进了家门,先带着卫青,公孙敖和魏白,焦宣等人见过了荀益。
荀益知道这回跟着荀昭来的,都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亲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又看着威武恭谨,心里更是欢喜。
一百军士,也不客气,收了荀昭和荀慎送来的酒肉,便自己动起手来。
荀益原本还想请些族人来帮忙,却被焦宣拦住不让麻烦。
“我们这里这许多人手,哪里还要其他人来帮忙。”焦宣笑嘻嘻的说着话,其实心里却是更怕叫来帮忙的人手艺不好。
期门营里的伙头军,大多都经过荀昭的教习,做饭菜的手艺也都有了突飞猛进,按照韩嫣说的话,只怕陛下在未央宫里都没有这般的受用。
伙头军专做菜肴,其他的人就帮着打下手。生火,煮饭,沏酒,一起动起来手也快。
院子里容不下这许多人,便直接在外面立起了营帐。从院门朝外面看,只见一片片火光闪动,到处一片鼎沸人声,真个是和集市一般。
二三十座帐篷分在三面立住,把一座宅院团团围住,一阵阵酒肉飘香,朝着四面漫溢开来。
荀益和荀昭,荀慎几个,陪着十名什长坐在堂内吃酒,卫青也在一边作陪。
公孙敖自恃两边都熟悉,自告奋勇的轮流带着各什的军士入堂内敬酒。
只是这么一来,公孙敖每次带人敬酒,都免不了要多喝几盅。焦宣也是个活泛的人,有意要和公孙敖打趣。于是公孙敖每次来,领着众人朝他回谢一番。
进一次前堂,就要被灌十盅,再加上敬荀益的一盅,就已经是十一盅了。荀昭看出焦宣是在故意所为,但是这回难得回家,今天晚上的安排原本就是尽情畅饮,所以也没有阻拦,只是连着荀慎和卫青两个,三个人只让公孙敖吃一盅。
不过就算这样,每次吃十二盅,十次也就是一百二十盅。
好在公孙敖拿的酒盅不大,只能装一两多,这时候的酒也都是米酒,按照荀昭的说法,只能是低度酒,真正烧出来的烈酒,这时候还真没有。
但是就算是米酒,连续吃上一百多盅,也不是寻常人受得了的。公孙敖这么些年来都是居无定所,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直到遇见荀昭和卫青,才算有了着落。
吃了七八十盅以后,已经是有些醉了,却也不肯停下,让两个军士扶着他,坚持要陪着进来。
如果荀昭当年在那个时空看过司马迁写的《史记》,应当是知道卫青曾经被馆陶公主囚禁,就是公孙敖领人救出来的,可见公孙敖此人极是仗义。
虽然如今荀昭并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只见公孙敖豪爽,也更为赏识了几分。这回带他从军,也算是走对了路子,就算日后成不了领军的大将,让他跟着沙场冲锋,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荀城里两三百户人家,做过郡兵的青壮也不在少数。为了让众军士能够开怀畅饮,荀益安排着在族中找了十多名青壮,换了军衣帮着值夜,荀昭带来的一百军士只管吃喝就是。
这些青壮虽然不算精兵,但是值个夜,放个哨什么的,还不在话下。况且荀城所在的临汾,向来少有匪盗,又兼是在内地,更不可能有其他敌情。
期门军有饮酒的时候,但是也从来没有敞开来喝的机会,直到这次跟着荀昭出来,才算是遇上了。
一顿酒从申时末一直吃到戌时,吃了两个多时辰,从合庄买来的五十坛米酒,也吃了有四十多坛,醉倒的人也有十多个。还剩下八九坛没吃完的,荀昭让明天一起装上车去。从临汾到雁门郡的治所阴馆城,按照前两天的行走速度,起码还要走上三天上下,路上的时候,每天晚膳的时候热过了各分一碗给众军吃,既可以活血,也可以暖一暖身子,免得夜里睡觉时候着了凉。
夜间的时候,荀益没有回屋去睡觉,而是让荀昭陪着睡在了后堂的书房里面。
荀益也吃了不少酒,有了几分醉意,本来还想和孙子聊上一会,可是毕竟年纪大了,吃了酒,到了晚间就耐不住,没说几句话就有些昏昏欲睡。
荀昭见大父困了,想要起身吹灭油灯,坐起来的时候,又看见大父的脚露在了被褥外面,于是小心的帮着移了一下,重新盖好。
荀益如今已经是年过七十,脚上也起了不少皱,荀昭移的时候碰了几下,觉得有些凉。
再等吹灭了灯重新躺下,又听大父轻轻咳嗽了几声,也不知道到底是睡着了没有。
“昭儿……”也不知道过了是多长时候,荀昭忽然听见大父小声的唤着自己。
“孙儿在呢。”荀昭也正想着这回去雁门的时候,并没有睡着,听见大父在叫自己,连忙应了一声。
应了一声以后,却见大父又是好半晌没有再出声,不由得有些纳闷,以为莫不是在梦里叫了自己一声,刚要继续去想,却又听见唤了一声,才知道大父确实醒着。
“昭儿,当年大父和你一般年纪的时候,这脚上长的都是厚茧。”荀益躺在被窝里,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如今年纪大了,却是常常耐不住寒了。”
“孙儿去帮大父生个炭炉来可好?”荀昭这才想起荀益的年纪大了,夜里睡觉的时候手脚确实会冷,刚才自己却是忽视了。
“不必,不必。”荀益连忙叫住荀昭,“有你陪在这里,能过些热气过来,过一会便是好了,生了炭盆,屋里只显得气闷。”
荀益平时也不大喜欢生着火盆睡觉,其实按照后世的科学观点,生着火盆睡觉确实不大好。
“大父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脚上长得都是厚茧。”荀益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回。
“大父说的可是当年从兰陵回乡之时?”荀昭只是略想一下,便明白了荀益话里的意思。
“呵呵,正是。”荀益笑着应了一声,“那一路上,可是走了有近两年之久。”
“为何要用两年?”大父荀益当年跟随曾祖从兰陵回到临汾一事,荀昭自然是知道,可是向来也没有细问过,更不知道这一路上居然走了有两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