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虎狼之师
荀昭是十月初三离开的临汾。今年的新年，比去年的更为热闹，不仅仅是因为多了一个公孙敖。
年前的时候，家主荀益把庭院扩了几分，又新收了几个奴仆，所以一时间看起来，人气也是增加了不少。
虽然早就和卫子夫说过要去长安的事儿，可是荀昭在离开前仍然去了一回平阳。
卫子夫似乎早就知道荀昭会来，所以见了并不奇怪。
犹豫了好半天，才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塞到荀昭手里之后，便满脸通红的跑了开来。
荀昭把手摊开来看，见是一个牛角韘，又拿起来仔细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太阳鸟的图案。
当年汉高祖起兵时，号称是赤帝之子，以为火德，所以如今的大汉，也是以太阳神鸟为吉祥。
荀昭手上也戴了一个骨韘，因为每日练射，所以虽然只用了一年。上面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手里握着卫子夫送的牛角韘，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略有些雾气朦胧的，站在门边看着自己，荀昭的心里顿时也是一暖。
十月初六，汉都长安。
和前几回来长安时候的心情有所不同，荀昭知道自己这一回来这里，再也不是匆匆过客。
只是等进了长安的洛城门，荀昭才发现这一回来长安，既没有皇上的诏书，刘彻也没给自己征召令，居然不知道应该住哪。
想直接去找刘彻，可是想想就这么跑去桂宫，只怕八成会给赶出来。
没奈何，只能是自己花钱，在东市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寻思着回头要找刘彻把这钱给讨回来。
既然到了长安，其他人可以不去拜访，卫绾那里却是不能不去。
可巧卫绾在长安的宅子，也就是在厨城门附近，离东市并不远，步行一刻钟就能走到。
等走到卫绾门前，却看见比以前多了几个侍卫。卫绾的宅子，荀昭以前也是来过的，虽然有门监，却从来没见过侍卫把守。
好在卫绾对家人管束还算严，门监倒也没有为难荀昭。接了拜帖，就进去通报了。
等出来的时候，原本略有些古板的脸色，已经是换上了一层笑意。对于荀昭之前仍然称卫绾为卫太傅，也并没有怎么在意了。
虽然比起前些年，荀昭已经是年长了不少，可是见了荀昭，仍是叫着“昭儿”，不过这样一来，倒也显得亲热。
荀昭也是刚才在进门以后，才听门监说起卫绾居然已经做了丞相，但是听卫绾仍和从前一样叫着自己，若是称呼丞相，虽然庄重，可却是生分，只怕卫绾会不高兴，便称了“卫师”。
卫绾对这个称呼看起来也是甚为满意，况且荀昭到长安来，第一个来拜访的就是自己。
河东姑射山多产靛蓝，印染出来的蓝葛也是品质上佳，荀昭来的时候也带了几匹给卫绾。卫绾如今已经是身为丞相。早就不在乎那些吃用和金钱，听说是家乡的特产，更是欢喜。命家奴小心收起，回头做几件衣裳日用。
荀昭眼下自己进不了桂宫，也只能拜托卫绾从中辗转。
卫绾原本就是太子的老师，如今荀昭肯来帮太子，又如何能不欢喜，连忙就唤来侍卫，让进宫通报太子，让荀昭留下住所的地址，亲自送出门。
府外的门监，见荀昭居然是丞相送出来的，顿时大为惶恐，心里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幸亏适才没有为难荀昭，否则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再等了回了客栈，荀昭也不敢再随便出去走动，只能是躺在床上和卫青，公孙敖说些闲话。
公孙敖是第一回来长安，对什么都新鲜，就是见着客栈里的雕花木床也要仔细摸上几回，赞叹一声。这些东西虽然平阳县内衙和临汾老宅里都有，不过舍得放在客栈里用，也是让公孙敖有些眼直。
“不知道做太子的亲兵，可有这么好的器用。”公孙敖如今也知道自己要做的太子的亲兵，想当然的以为也会跟着住在皇宫里面，既然是皇宫里面，想来怎么都会比这里好。
“做梦。”三人当中，荀昭一直担任的是打击公孙敖的角色。这一回也不例外。
正说得热闹，忽然听见客栈门外一阵喧闹，卫青推开窗户朝外望去，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拥来一大队军兵，把这座客栈团团围了起来。
店主人家陡然间，也被吓了一跳，慌忙迎上前去，却差点被掀了个翻。
“我等奉军令擒拿逃兵。”领头的一名校尉，看起来年纪并不甚大，也还算是英武。
“临汾荀昭，可是住在这里？”
按照廷尉署发下的规矩，凡是在长安城里投宿的，都要携带本乡开具的名荐，荀昭和卫青，自然也是带了的。
荀昭原本听说是擒拿逃兵，以为不关自己的事儿，猛然听见楼下叫起自己的名字，顿时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哪里还敢等军士上来拿人，忙不迭的就走出门外。
“我便是荀昭。”荀昭出来的时候，已经隐隐猜到了背后的“主谋”，所以走得并不慌张。
可是真等走到楼下，却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领军来的校尉。倒没有什么，也没有上来对荀昭无礼，倒是那些被困在店里的住客，都纷纷朝着荀昭投来几丝鄙夷的目光。
无论是在什么年代，只要不是匪军，当逃兵可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你便是荀昭？”那校尉见荀昭自己走下来，似笑非笑的转过目光。
荀昭只觉得四周的目光都是火辣辣的一片，都落在自己身上，简直是百口莫辩。听那校尉这么问，也不好意思应声了，只能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带走。”那校尉也不废话，挥了挥手，上来几个军士，就要把荀昭架走。
“楼上还有两个。”荀昭心里哭笑不得，却又不能落下卫青和公孙敖。
“哦，还有同谋。”那校尉认真的点了点头，“也一起带走。”
周围的店客眼里的鄙夷之情更盛，即便是一起做逃兵，也得讲几分情义吧，何必再把别人也给拖下手。
卫青也是聪慧之人，看了眼前的情景，也是猜到了几分，小声的安慰了公孙敖几句，两人一起拿了行李下来，大大咧咧的朝着门外的军士丢了过去，让他们帮忙拿着。
周围的人群见卫青一副不知轻重的模样，原本以为要吃几分苦头，却没想到那几个军士真的接了过去，还扛在了肩上，顿时也是瞪大了眼。
“店钱还没给。”荀昭刚要跟着出门，忽然又转过身来说道。
“罪过，罪过。”店主人家见是官军来拿逃兵，哪里还敢收钱，只要廷尉府不找自己的麻烦就千恩万谢了。见荀昭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两腿一软，差点要跪了下来。
岂知那校尉听了荀昭的话，也不多说，直接从怀里掏出颗小拇指大小的碎金，丢到了桌子上头。
“这……”店主人一阵哑口无言，什么时候听说过擒拿案犯，还要代付店钱的了，拿在手里的碎金，仿佛也成了烫手的炭球。
想要再说什么，却见着一行人架着兵车已经走远了，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不知所谓。
“哈哈哈……”刚转过了街角，那押着荀昭的校尉忽得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听太子殿下说。荀公子有胆有识，我原本还是不信，眼下见了才知道是不假。”那校尉向着荀昭呵呵笑道，“若有惊扰之处，还请荀公子海涵。”
笑话，这么傻的事儿都看不穿，那就白混了，除了太子和丞相，还会有谁知道我已经到了长安，还住在这里。
不过此人既然是太子派来的，倒也不好当面露出不屑来，在脸上挤出几丝笑，算是回答。
“在下韩嫣。”韩嫣没有和荀昭等人共乘一车，而是骑了一匹马，荀昭等人的马，则是被牵着走在了后面。
哦，韩嫣，荀昭脑袋里转了几圈，好象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不过荀公子历史学的不是很好，也不敢轻易断定这个韩嫣是否也是个厉害的角色，起码如今应该是刘彻身边的亲信之一。
“韩公子，这是朝哪里去？”荀昭看着自己所走的方向，似乎并不是朝着桂宫。
“去上林苑。”韩嫣抓过脸来朝着荀昭一笑，还算是友善，“如今太子有闲暇的时候，常常是呆在上林苑里，知道你这几日要来长安，专命我在城里等候。”
荀昭听韩嫣这么说，，也不再发问，只是在马车上挪了下身子，让自己坐的舒服些。
上林苑，乃是西汉皇家猎场，就在在长安城外数十里处，建章宫卫因而得名的建章宫，也便是设在此处。虽然是在高祖时候就已经设下，可是一直到景帝时都没有变过。至于后来的刘彻继位之后，又在上林苑中修治宫阁，那便是荀昭也不知道的事情了。
只不过上林苑离长安虽是不远，可是占地却是极光，方圆足有数百里。
这个时代给荀昭最深的印象之一，就是地广人稀，即便是长安和河东这样的大郡，也要跑上好一阵才能见到一个村落。而上林苑作为皇家猎场，平日里更是人迹罕见，只有每隔十里处设置的，以供检阅和休息所用的观台，提醒着从经过的人，这里时常都在上演着汉家的威武。
刘彻的五百亲兵撒在这上林苑里，几乎和一盆水的一粒沙没有什么区别，倒真是一个野外练兵的好去处。
因为人迹罕见，捕杀有限，所以上林苑里的野兽也是极多。只走了十来里地，就好几回见到野物从路边掠过。
大者如野猪，狍子，小者如野兔，即便是荀昭和卫青时常上下乔山，也没见过这么多。
荀昭一时也是技痒，按捺不住，下车换了弓马，追逐出去。韩嫣怕荀昭迷路走丢了，回头没法向太子交代，便也纵马跟了过去。
好在荀昭也不想跑远，只走在路边不远处。大些的野兽适才见了人来，早就躲到了林中，路边只剩下几只野兔，射了两只以后，荀昭也没了兴趣。
倒是韩嫣跟在荀昭身后，见荀昭箭无虚发，也是有些惊愕，不由得从心里生出几丝敬佩。
约莫走了两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前面小丘后面，一阵号角疾呼，紧接着马蹄声如雷响起，呼声直撼云霄。
“太子殿下便是在那里。”韩嫣略催马速，回头对荀昭说道。
武经七书中的《司马法》曾说：凡战，以力久，以气胜。说通白些，就是无论攻守，凡是实力强，才能持久，士气高，才能取胜。士气是衡量一支军队战力的重要因素之一。
荀昭虽然还没有见到小丘后那一支队伍的真容，可是只凭这一阵呼声，就可见士气极其旺盛，细柳精锐，果然并非一般军士可比。
韩嫣和荀昭这一行人马，很快就被发现，立刻就有几骑迎了上来截住。等看清楚了打头的是韩嫣，才让了开来。
“都说条侯所练的细柳营，军纪甚严，为何韩公子可以直来直往。”既然已经和韩嫣熟了，况且日后恐怕还要时常照面，荀昭倒也不想显得太生分，开口打趣说道。
岂料刚说到周亚夫，韩嫣的脸色顿时就微微一变。
“荀公子，周亚夫其人，日后还是少提的好。”韩嫣靠近荀昭，略压低声音。
荀昭顿时不禁一愣，当年在宣室店里的一幕，忽得又现在眼前，不过此时韩嫣既然说少提，其中必然有什么机巧，当众也不好多问。等日后在长安时间长了，自然会知道。
“呵呵，在下也在太子军中统率百人。”韩嫣说到这里，心里倒是对荀昭有些羡慕。
皇上虽然眼下只是拨了五百精锐给太子，暂且还并未给予封赏之权。可是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这五百人就是太子亲卫，日后若是太子登基，有得是机会。
自己跟随在太子身边已有数年，也不过才混了一个百人将，这荀昭只是刚来，已经是和自己比肩了。
韩嫣虽然没有明说出来，可是荀昭只看着韩嫣的眼神，大略也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自己领军，如今虽是刘彻亲自点的将。可这还没进军营，就已经是引人注目。看来这回来长安，也不是这么好混的，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才行，光是骑马射箭，怕也是服不了人。
太子刘彻，已经是得了通报，立刻派人收兵相迎。麾下的五百精锐，早就知道这几日荀昭要来，等见了荀昭，见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子。碍着军纪，虽然不敢窃窃私语。却也不禁有些不屑。
荀昭从远处走来，也一直在细细观望。适才只听见一阵金锣响起，正在练习挺矛冲刺的五百精骑几乎在一瞬间戞然而止，随后立刻横纵相间，排成十队，勒马，转身，列队，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感觉。
战场上的虎狼之师，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才能看出。高昂的士气，精练的技艺，已经说明了这五百精骑的过人之处。
荀昭看着在眼前闪动的一道道人影，目光顿时也变得炽热起来。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就像是如果一个人拥有一辆顶级的跑车，无论如何也会忍不住想要体验一把飞翔一般的感觉。若是有这样一支精兵在手，无论是谁也会生出一种渴望纵横沙场的欲望。
身后的公孙敖已经是瞠目结舌，此时间才能体会到，为什么荀昭会说他连一个什长都做不了。即使眼下只是做其中一名普通军士，只怕都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心里虽是惊动，可是穿过猎猎的旌旗，荀昭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悠闲无比，仿佛真的是前来拜访一位老友。
韩嫣见了荀昭的神态，也是不禁微微变色，这五百精锐虽然暂且还比不上建章宫卫，可是也有大半曾经见过血，一阵阵寒气仿佛透体而出。若是寻常的人，只要身处其中，也会忍不住发抖。
荀昭的镇定，也感染了在身后走着的公孙敖，陡然间仿佛豪气万生，挺直了身躯，紧紧的跟在荀昭身后。
刘彻虽是坐在帐内，可是目光也一直落在荀昭身上，见了荀昭的表现，心中更是大喜，几乎忍不住要起身迎了出去。
“荀昭拜见太子殿下。”荀昭拾步入帐，并没有因为和刘彻相熟而丝毫失了礼节。
“呵呵，孤便算到你会这几日来。”刘彻微微欠身还礼。
自周以来，礼制虽分上下，可是除了“君亲师”三者之外，都要以礼相回。刘彻如今虽是太子，却还不是君。
“你便是荀昭？”帐内还有一人，坐在刘彻身旁，见刘彻和荀昭见过礼后，开口问道。
“在下正是。”荀昭听这句话里，怎么都有一丝火药味儿，可是此人既然坐在刘彻身旁，想来也是亲信，碍着在刘彻面前，也不好针锋相对。况且之前也早就是想过，这一回入军，只怕过程也不会那么顺利，所以心中并没有大变。
“此乃文川侯之子张骞。”刘彻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的一般，只是把张骞引见给荀昭。
张骞？荀昭不禁是微微皱了下眉头。
对如今的这个时代，荀昭所听过的名字并不很多，除了刘彻，卫青，司马相如等人，张骞也算是一个。张骞凿空西域，正是传说中的丝绸之路的开始，却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