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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八章 谁是鸡?

  他们白家参与漕运几十上百年,什麽季节哪些水道能行船,行多大的船,他们心里都有数。哪些地方有明仓,那些地方有暗仓,他们不说能得知全部,但港口附近一半以上的仓储,白家心中有数!

  漕运,每一道手续,每一段航路,都是能刮油水的。他们知道太多秘密!

  还知道很多隐蔽的货物资财,有些是白家藏的,更多的是他们知道别人藏的。

  作为白家当家人的白老爷,在乱世之初,真想在岌州大干一番事业!

  而那些物资在原计划中,也是会逐步拿出来,用在岌州。

  现在……嗬!

  你们拿我当鸡宰?

  想得美!

  白航离开院子时,看到守在院门口的家丁。

  领头的家丁叫赖砂,赖砂和他爹两代人都受雇於白家,许多时候还会被委以重任,属於白老爷的亲信之若是不得信任,也不可能守卫白老爷的院门。

  白航看着赖砂。

  爹说此人暂时是可信的,他便对赖砂道:「守好这个院子,除了我待会儿带来的人,其他的,谁来都不能放进去!任何人!」

  赖砂意识到不对劲,点点头。

  但是在这位小少爷离开後,赖砂心中不安。老爷子对他一家有恩,放心不下,於是他来到老爷子房前,轻轻敲了敲门:「老爷,您可还安好?」

  房间里传来话声:「按照航儿说的办!」

  声音有点沙哑,还像是带着一种没有情绪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但确实是老爷子的声音。

  或许有什麽突发事件吧。

  赖砂心中想着,回道:「是!老爷!」

  此时屋里的白老爷又说:「知道多了,对你绝没有好处!」

  「是!」赖砂再次应声道,也更诚心。

  他在白家做事多年,以他的经验,老爷子有些话确实得听进心里,千万别不当回事!

  白航通知了几位兄姐,又快速回到老爷子的院落。

  此时其他人还没到,白航在白老爷的指示下,找到了床内的暗格,将暗格里的信件收好。

  随後又从屋内另一个柜子,翻出来几封信放入暗格。

  白老爷跟幼子叮嘱几句,外面也传来说话和脚步声。

  他说过名字的几个儿女,陆续到来。

  趁现在还清醒,他必须得尽快安排好了!

  否则他一走,年轻一辈若是被人挑唆斗起来,很快会被外面瓜分掉。

  嗬,想分食我白家?

  那就得承受我白家的反击!

  又一个时辰过去,白家传出噩耗一一白老爷病逝!

  几位临终前见过的儿女们,给老爷子化了妆,遮住邪斑。能骗过家族其他人就行。

  院子完全封锁,任何人不准进入,丧事也办得匆忙,说是天热,得尽快办了。

  对外只是说老爷子年纪大了,感了风寒,又突发旧疾,没熬过去。

  外边的人面上不说,但私底下大家都议论:咋可能呢?前一天中气十足,跟其他商户吵架,现在突然没了?

  而且,连最後见一面都不让见,必有蹊跷!

  随着後续打探消息,大家意识到

  卧槽!杀鸡儆猴,把白老爷嘎了?

  身份地位与白老爷子相近,或者还比不上白老爷的那些人,原本也有些自视甚高,现在全都安静如鸡。生怕下一个「突感风寒」的是自己。

  灵堂前,许多人都看到了白老爷最疼爱的幼子那魂不守舍的茫然样,相互之间传递眼神:确实像是事发突然,也没有後续安排的样子。

  岌州没那麽闹腾了,但,水面之下似乎暗藏着更深的漩涡,各处都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白老爷子过世之後,赖砂这个白老爷院子的护卫,也时常遇到人试探,但他一直嘴巴紧闭。某天,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约他喝酒。

  酒现在是奢侈物,还是粮食酒,赖砂有点嘴馋,这位朋友与他的关系也不错,赖砂犹豫过後,还是赴约了。

  服丧期间,饮食方面的禁忌,只需白家的几位主人遵守,其他人只要不在府中吃喝,白家也不会管。现在能吃一顿好的太难得了,不需要在这方面约束太紧。

  赖砂被友人请过去,吃吃聊聊,有些醉意了,那人一副很担心赖砂前途的样子:「白老爷子不在了,接下来你怎麽办?」

  赖砂带着醉意,不设防地说道:「以前跟着老爷子,现在……哦,我现在得改口了,以前跟着老太爷,现在得跟着几位老爷,他们怎麽吩咐,咱就怎麽办事,还能咋样?」

  友人给他倒上酒,继续白家的话题,言语之中多次试探。

  吃饱喝足,才把赖砂放回去。

  等赖砂离开了,刚才喝酒的地方又走出来一人。

  「怎麽样?」那人问。

  「赖砂这人心思较浅,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确实无其他异常。」赖砂的友人回道。

  另一边,赖砂回到白家大宅,擦了擦额头的汗。

  散掉酒气,他跟白航请示之後,去祠室给白老爷上香磕头。

  老爷子说得对,有些事情他不知道才能活命,但凡知道一点,他或许就得去地下陪老爷子了!天色渐深,各处安静下来。

  白老爷生前居住过的院落已经封锁,他的儿女们只说後续还会请人做法事,让老爷子走得安心。但院子的一切都封存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入。

  夜色之下,封锁的院子悄然翻入一个黑影。

  他进屋四处翻找,找到几封信收好,又到处轻敲,在白老爷临终前躺过的那张床上找到暗格,把里面的信也收好。

  随後,他便悄无声息离开。

  岌州,杜家人居住的某座山。这里离白家居住的那座山很近,但此处灯火通明。

  燃着烛火的议事厅里,杜家家主和几位族中子弟都在此处。

  一名谋士翻看着从白老爷子屋中搜出来的信件。

  有几封信上面写了白家的商业规划,包括船有多少,积累的货物有多少。

  对照里面写的囤积盐的数量,确实与白家从他们手里拿的差不多。

  「这里面写的,应当可信。」一名谋士有点可惜地说道。

  那白家确实只是想贩卖货物,没有别的异心。

  看看这信上写的商业规划和能够带回来的货物,没办法不可惜!

  他当然不敢说杜家杀错了「鸡」,只能说:「看来只是那群贱商之间的嫉妒污蔑。」

  此前有人说白家有异心,杜家在杀鸡儆猴挑「鸡」的时候,选来选去,议论来议论去,最终定了白老爷。

  现在看来,确实可惜了!

  若是白老爷还活着,能带来更大的利益,但没了白老爷子的白家,年轻一辈又没有特别优秀的,若是年轻一辈团结还好,人多智广,但若是人心不齐……难说。

  一名杜家的年轻公子说道:「无所谓,上面写的那些长远谋划,听起来有些用处,现在的白家不能做到,那就交给别家!」

  「老东西倒了,白家的这一支,年轻人撑不起来。」

  杜家几位公子和谋士们相互看了看,无声交换着某些信息。

  坐在高位的杜家主睨了他们一眼,说道:「下次打听清楚再动手!」

  语气带着责备,但也没有多说。在杜氏老大的眼里,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待办。

  白家那个老家伙,杀了就杀了,老东西确实不太服管教,还得罪不少人。

  在岌州,做漕运的不只有白家,没了白家还有好几个选择。

  一名谋士问:「那盯着白家的人?」

  杜家主随意道:「都撤回来吧。」

  在场的人心中清楚,白家手中握着的那些船队、货物,很快会被手下的人瓜分掉,他们不必多费心思插手。

  又是看似寻常的一天。

  白家大宅。

  白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翻看老爷子留下的信。

  他爹说了,这几封信只能在丧事办完之後,再择机拆看。

  之前他一直觉得有人盯着他们,现在倒是安静多了。

  所以,今天终於找到合适的时间,来仔细看看这些信。

  看着一封封信上的内容,白航面色变来变去,时而震惊,时而严肃,时而还想来几句「卧槽」!这信上竞然还写了薛尚书当年的事!

  薛家的事他有打听过。

  那种高端局不是他们这种小喽罗能参与的。当年负责漕粮的转运使都能当了炮灰,他们这些小人物更不敢掺和!

  但白航没想到,老爷子竟然见过薛二公子!

  白老爷年纪虽然比较大了,但一些比较重要的货物,依然亲自押运。

  这些年亲力亲为,航道哪些地方有异常,老爷子其实都知道。

  当年,薛家出事之後,老爷子某次亲自押运货物,途中在某个港口休息时,老爷子见过薛二公子。以前进京送货,他见过这位京中知名纨絝。再次见到,即便对方有做遮掩,但白老爷还是认了出来。只是那时候时局敏感,不便表明身份。於是老爷子留了一封匿名信给薛二公子,有些漕运仓储的线索,就是他给薛二公子提供的!

  也是给他们白家多留一条後路。

  白老爷子脾气火爆,他知道自己容易得罪人,所以很多时候他会给自己以及家族,多留一些後路。薛家还有人活着,而且暗中似是有不少大人物帮助。时势变化,谁知道薛家能不能翻身呢?这事白老爷从未与人提过,他想着,以後若是这条路用不上,薛家确实倒了,他就当什麽都没发生过,烂在心里!绝不让人知道他给薛二公子写过信!

  但若是薛家翻身,他们白家也算雪中送过炭,能得到更大好处!

  这些信除了薛家的事,还有老爷子知道的,漕运系统的那些贪腐之事,写了那些贪官污吏们的暗仓!白航心惊胆颤看着这些信。

  与其说是信件,不如说是笔记。乍一看像是老爷子写给别人的,但其实都是私人记录。

  信上的内容,没有提各个重要人物的身份,不论是事还是人,多是用暗语。

  白航从小跟在老爷子身边,大部分都能猜明白。

  若是在乱世之前,写信的和所有看过这种信的人一一排队死刑!

  现在乱世就无所谓了,死刑犯都没人管,那群贩卖私盐的一个比一个猖狂。

  但其中涉及到的关系人脉,和仓储货物能带来的利益,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白航深呼吸,平复情绪。

  又忍不住扯出个难看的笑容。

  朝白老爷子下手的人,绝不会想到,宰掉的这只鸡,其实是能下金蛋的吧?!

  老爷子来岌州时,确实一心想在这儿发展,觉得乱世也是个机会,岌州这地方商户多,他们白家应该能在这儿壮大。

  或许在老爷子的谋划中,未来某一天,在观望的几个山头选中了人,就会把那些隐藏的财富陆续拿出来,壮大岌州。

  现在,那些人想得美!

  「我们漕运白家,被小看了啊!」

  不说白老爷子信上写的这些内容,白家参与漕运许多年,聚集起来的那些货船,研究的那些路线,也不是寻常船队能比的!

  白老爷还留下了一本薄册,上面是绘制的各条水运线路图,极为详细。

  以前运粮食的时候,若是遇到什麽突发事件,他们船队被逼改道,就必须得最快时间选择更合适的水道绕过去。

  年轻时候,老爷子都是亲力亲为。年纪大了之後,白老爷每年还是会至少出去一趟,看看运河水道、闸口码头哪些有变动。

  这些他都会教自家小辈。

  以防忘记,老爷子把那些都画出来,图纸汇集成了一册,一直藏着。

  现在,留给了儿女。

  而漕运白家,也即将开启备用路线,将这个坎儿绕过去!

  白家的事情,在岌州的商户圈子里掀起过风浪,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又从白老爷子的死因,转到白家後续动向。

  「听说白家有一批货船没保住,被逼着卖了!」

  「不止呢!为了保住剩下的船队,他们存的盐也转给别人!」

  白家存的盐多是高档货,就算现在有歆州威胁,但这种必需品硬通货,只要拿出来,多的是人愿意接手!

  「还有还有,白家内部斗争激烈。大家族嘛,人多,听说闹分家,那谁跟那谁争家产没跟没争过,青砖大瓦房都没保住,只能跟其他兄弟挤一个小院,可怜哦!」

  「嘶……大略算一算,白老爷在岌州攒的家财,大部分都要被儿女们败出去了!」

  各种传言沸沸扬扬,都说,漕运白家大概是不行了,现在只是硬撑,也撑不了多久。

  因为歆州的威胁,岌州这边,商户们聚在一起商议之後,决定今年提早出发。

  趁着歆州的盐还没有销往各处,他们先跑去赚一笔。

  夜间温度开始降低,只要避开危险时段,其他时候就算在水中发现了疫鬼,也容易对付。

  跟能够获取到的利益相比,这点冒险也值得!

  商户们开始了紧张的备货期。

  白家又被拿出来,当茶余饭後的闲聊话题。

  「白家的几位姑爷,这次也要参与押运,听说货物不够,那几位姑爷连妻子的嫁妆都动了!」「唉!」

  说话的人嘴上叹息连连,面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唏嘘,但是现在,从白家啃下来的利益,让他们贪婪起来。

  而在这帮人调侃白家的时候,白家几位核心成员悄摸摸凑到一起盘算

  能出的货物出清,要带的东西全部带上,家族内部有异心的全部踢走,必须保证家族行动的一致性!这些都是老爷子临终前的安排!

  「联系到那边了吗?」

  「联系到了,等回信。」

  「希望一切如爹所说的那样。」

  「老爷子不愧是当家多年的人,确实老奸……老谋深算!」

  飞奴传信,一封密信传到了歆州巡卫司。

  温故看了看,叫来薛彦知。

  薛彦知过来正要先谄媚几句,温故直接将密信递给他:「看看。」

  薛彦知看着密信,嬉笑的脸变得正经,眼中情绪有些复杂:「当年留信的,原来是他家!」当年暗中帮助薛彦知的许多是大人物,所以当年看到这封信,薛彦知也以为是其中某位悄悄留给他的。没想到,竟然只是从来没接触过的漕运白家。

  跟贵人们相比,白家确实只能算小喽罗。

  但也是这个小角色,在薛彦知最困难的时候,留下了部分重要线索,帮助他调查真相。

  不论白老爷子初衷是什麽,确实是帮了薛彦知

  现在白家有了难处,薛彦知当然愿意帮一把。

  密信中也写了,白家为表诚意,证明所言不虚,他们说出了两个暗仓的地点。

  那里有漕运系统的某些贪官的私藏。

  以前,白家知道那些暗仓也当做不知道,不能打破潜规则。

  但是现在乱世了,被人找出来或者保不住的,谁都可以撬!

  歆州当然也可以去撬!

  薛彦知看着密信,想不明白,满脸问号:

  「这位白老爷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啊!在这之前也没有叛变,瞧这样子,白老爷此前压根就没打算联系我,为何岌州那边杀鸡儆猴把他宰了呢?」

  温故想了想:「贵族的傲慢。」

  说起这个,薛彦知最懂:「杜家称阀之後飘了!这位白老爷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一点波折,竞然先把能办实事的人嘎了?

  推动盐带起的歆州对岌州复仇计划,薛彦知拟过好多个名单,就是没有白家。

  岌州的人才得多成什麽样,连白家都看不上?

  温故是真觉得可惜。岌州那边,有人才都留不住啊!

  这事又让他们看到了乱世中的人性。

  白老爷以为自己只是围观的猴,想要袖手旁观,没想到成了被宰的鸡。

  动手的人以为自己只是随手宰了只鸡,鸡窝里的崽子们扔给下边的豺狼瓜分。

  但杜阀动手的那帮人不会想到,这「鸡」它其实是长着羽毛的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