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读大学时写的论文,望与君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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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言
首次接触「边荒」这个词语是在中学时期,阅读黄易(1952-年)的武侠小说《边荒传说》。此书乃小说家之作,不能作为真实的历史书看待,但其简介却可令读者们初步理解边荒此段历史的来龙去脉:
「五胡乱华之际,在淮水和泗水之间,有一大片纵横数百里,布满废墟的无人地带,南方汉人称之为『边荒』,北方胡人视之为『瓯脱』,而位于此区核心处的边荒集,却是当世最兴旺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她既不属于任何政权,更是无法无天,主角燕飞、刘裕、拓跋硅置身于这混乱的时**始他们人生的舞台,传说正是由那里开始。」[1]
当时对魏晋南北朝(三国:曹魏220-266年、蜀汉221-263年、孙吴229-280年;两晋:西晋265-316年、东晋316-420年;南朝:刘宋420-479年、萧齐479-502年、萧梁502-557年、陈557-589年;北朝:北魏386-534年、东魏534-550年、西魏535-557年、北齐550-557年、北周557-581年)的历史的认识非常肤浅,还以为故事纯为作者虚构,边荒乃凭空捏造的地方。直到拜读逯耀东(1932-2006年)的著作《从平城到洛阳──拓跋魏文化转变的历程》,才知道边荒原来真实存在,并对南北朝间对峙双方的势力平衡起着一个微妙的作用。
2.释名
2.1.瓯脱
瓯脱此词最早应见于《史记-匈奴列传》: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2]
匈奴王冒顿(前234-前174年)刚即位,形势比人弱,于是把千里马与妻子双手奉上给东胡,求得一缓冲之地,此弃地约有千余里,名之为瓯脱。瓯脱一词最早并不应用在我国与外族之间,反而是东胡与匈奴之间,而且似对处于弱势一方的匈奴略带贬意。此后,瓯脱一词出现在《汉书-匈奴传》:
「明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边为寇。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汉无所失亡。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战杀伤甚众,遂南降汉。」[3]
《汉书》亦有提及《史记》中西汉(前202-9年)时东胡与匈奴发生的冲突[4],其所言之瓯脱应与上述引文中的瓯脱相同。历经西汉一朝的发展,瓯脱此一弃地变成了两汉(东汉25-220年)与匈奴间的缓冲地带,亦出现了制度「瓯脱王」及军事力量「与瓯脱战,所战杀伤甚众」。
2.2.边荒
至于边荒一词,最早应见于《南齐书-州郡志》:
「义熙二年,刘毅复镇姑熟,上表曰:『……请辅国将军张畅领淮南、安丰、梁国三郡。』时豫州边荒,至乃如此。」[5]
在《南齐书-州郡志》,边荒一词首次正式出现,而时间则是在东晋安帝(司马德宗,382-418年,397-418年在位)年间。但是,早在《宋书》中,已有描述边荒此一类特殊地方的章节。在《宋书-州郡志》中曾记载:
「三国时,江淮为战争之地,其间不居者各数百里,此诸县并在江北淮南,虚其地,无复民户。」[6]
《宋书-郑鲜之等传》中亦有记载:
「曹、孙之霸,才均智敌,江、淮之间,不居各数百里。」[7]
由以上两段引文所见,原来在三国时期,魏吴之间的江淮地区,有一大片无人地带存在。所谓「边荒」,根据逯耀东的说法就是废置的「边荒」地区[8],亦即是上述在「江、淮之间」的无人地带了。
2.3.中间地带
学者陈金凤(1977-年)对边荒的界定可谓一矢中的,他没有直接引用「边荒」或「瓯脱」,反而把此地区形容为「中间地带」:
「在南北长期分裂、对峙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南北间长期存在着一种比较特殊的地带:它处于双方的边界地带,但又不等同于边界;它是双方军事频繁争夺并长期对峙的地带;这一地带以秦岭、淮水一线为中心线,但双方实际的军事控制线与此中心线并非总是重合,而是随南北国力及争夺形势的变化,常作南北推移,但南北推移的范围总的来看仍相对稳定,推移的极限一般不会北越黄河、南逾长江;上述特殊地带正处于实际军事控制线南北推移的区域范围之内,或者说正是这一实际控制线的南北推移构成了这一特殊地带,军事控制线的南北相移既相对稳定,这一地带的范围也就相对稳定。根据以上特点,我们把魏晋南北朝时期南北政权沿秦岭、淮水一线争夺、对峙,双方势力常有进退从而其军事控制线相应作南北推移而形成的,在一定意义上表现为『两不相属而又两皆相属』的地带,称之为『南北中间争夺与对峙地带』,简称中间地带。」[9]
中间地带一词并非陈金凤首创,此外亦有一些意思与中间地带相近的用语:边境地带、边疆地带、沿边地带、边境缓冲地带、模糊地带等[10]。总括而言,无论是中间地带或是边境地带,都充分反映出边荒乃存在于乱世之中,不同政权之间的边境上的军事产物,随着政权间的势力消长中而不断变化着。
3.「边荒」的形成
3.1.历史背景
边荒的形成背景主要是魏晋南北朝间的南北政权对峙局面。魏晋南北朝期间,中国长期分裂,自东汉献帝(刘协,181-234年,189-220年在位)建安元年(196年),曹操(155-220年)挟天子以令诸侯起,东汉大一统的帝国已名存实亡。由此作为此段分裂时间的起点,经过诸侯割据及三国鼎立,再到晋武帝(司马炎,236-290,266-290年在位)太康元年(280年)杜预(222-285年)平吴统一后,这段分裂时期约84年,并不是太久,但是若撇开晋武帝统一后到其于太熙元年(290年)驾崩的一段时期,此段分裂时期又另有算法。
司马炎借着祖宗遗留下来的基业,得以统一天下。可惜,其子惠帝(司马衷,259-306年,290-306年在位)刚即位,在永平元年(291年)就发生八王之乱,此乱直到东海王越(-311年)于惠帝光熙元年(306年)杀CD王颖(279-306年)和河间王颙(-306年),迎惠帝回洛阳才算结束,战事长达16年之久。其间,无论是勤王还是作乱,均曾利用外族兵力,意图借助外族势力以掌权。例如《晋书-刘元海载记》中,记载了CD王颖勾结匈奴人刘渊(汉光文帝,-310年,304-310年在位):
「CD王颖镇邺,表元海行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颖为皇太弟,以元海为太弟屯骑校尉。惠帝伐颖,次于荡阴,颖假元海辅国将军、督北城守事。及六军败绩,颖以元海为冠军将军,封卢奴伯……颖悦,拜元海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11]
又例如,《晋书-惠帝纪》有记载王浚(206-286年)借用乌丸兵力平乱:
「安北将军王浚遣乌丸骑攻CD王颖于邺,大败之。」[12]
《晋书-汝南王亮等传》中亦有提及王浚及东嬴公腾(-307年)利用外族乌丸及羯朱的势力:
「安北将军王浚、宁北将军东嬴公腾杀颖所置幽州刺史和演,颖征浚,浚屯冀州不进,与腾及乌丸、羯朱袭颖。」[13]
由于八王之乱中,诸王利用外族势力争权,导致外族势力得以进入中原。在永嘉之乱发生前,已有氐人李雄(成武帝,274-334年,304-334年在位)及匈奴人刘渊登基称帝。永嘉五年(311年),刘渊已死,其子刘聪(汉昭武帝,-318年,310-318年在位)遣石勒(后赵明帝,274-333年,319-333年在位)攻入洛阳,俘晋怀帝(司马炽,284-313年,306-313年在位),史称「永嘉之乱」;其后愍帝(司马业,300-317年,313-316年在位)又于316年被匈奴人刘曜(前赵皇帝,-328年,318-328年在位)俘虏,一年后被杀,司马睿(晋元帝,276-322年,318-322年在位)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市)登位,是为晋元帝。自此西晋灭亡,东晋偏安江左,北面则五胡十六国(五胡:匈奴、氐、羯、鲜卑及羌;十六国:汉/前赵304-329年、成汉306-347年、前凉314-376年、后赵319-351年、前燕337-370年、前秦351-394年、后燕384-407年、后秦384-417年、西秦385-431年、后凉389-403年、南凉397-414年、北凉397-439年、南燕398-410年、西凉400-421年、胡夏407-431年、北燕407-436年)[14]并立,南北分裂局面已经成立。
从氐人李雄于304年成立成汉帝国,到前秦苻坚(前秦宣昭帝,338-385年,357-385年在位)于376年攻陷代国(北魏前身)统一华北,五胡分裂中国北方的局面曾一度停止。可惜,苻坚于淝水一战(383年)大败而回,北方又再陷入分裂。其后北方由北魏太武帝(拓跋焘,408-452年,423-452年在位)于439年统一,北魏再分裂为东、西魏,东魏为北齐所篡,而西魏则为北周所代。在南方,刘裕(宋武帝,363-422年,420-422年在位)于420年篡东晋自立为宋武帝,史称刘宋。后萧齐篡宋,复又被萧梁所取代。陈霸先(陈武帝,503-559年,557-559年在位)则在557年篡萧梁即帝位,建立陈朝,与北周南北对峙。
由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直到隋文帝(杨坚,541-604年,581-604年在位)于开皇九年(589年)灭陈,才结束如此纷乱的局面,南北分裂局面长达393年(撇除晋武帝年间的统一时期)。南北朝的边荒就是在南北长期分裂、争战篡夺不休的背景下形成的。
3.2.边荒形成的背后意义
从本文的释名的一部份已经得知边荒由来已久,由两汉与匈奴之间的「瓯脱」,到三国魏吴间的「江、淮之间,不居各数百里」,再到南北朝的「边荒」。南北朝的「边荒」虽在地理位置上继承三国时的「江、淮之间,不居各数百里」,但是在历史意义上更接近两汉与匈奴之间的「瓯脱」。后文会更详细探讨边荒的地理优势,现暂且按下不论而集中研究边荒形成的背后意义。
两汉时的瓯脱与后期的边荒在地理位置上略有不同。根据逯耀东的考究,汉匈间的瓯脱有好几处,包括「酒泉故地」、「河南地」及「云中界外」[15]。古代对边境或疆界等的定义比较模糊,很多学者也论证过此一观点,例如学者韩树峰(1966-年)在《南北朝时期淮汉迤北的边境豪族》中指出:
「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如石赵、苻秦固然可以做到胡马临江,东晋政权也曾数次收复旧都洛阳。而且南北政权在这一地区基本上都是倏忽来去,其所占领的地区也因此很难巩固,这就使得南北政权之间的边境线变得更加难以确定。」[16]
此外,亦有胡阿祥(1963-年)提及类似的观点:
「而在我国封建社会,一则国与国之间、政权实体与政权实体之间,往往并无明确的、稳定的分界线……」[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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