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很快就要到了。
姜圣已做完了基本工作。
一对粗糙的铁轮,两条铁架,两条铁臂,几根拧成股的铁丝,都一一摆在台上。
姜圣把裂了纹的榆木弩臂拿来,拿起铁架,对准裂痕,就是狠狠几锤。
等铁架嵌进弩臂,再用铁丝一圈圈缠得紧实。
拿起弩臂,端详一下,姜圣把两条铁臂一上一下钉在弩臂上,在两端固定铁轮。
然后,姜圣抬头,看向络腮胡老铁匠,“弓弦。”
老铁匠没动,而是看向老将军。
廉述点头,“取一捆弓弦来。“
老铁匠这才转身从柜子上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弓弦,扔到姜圣面前的砧台上。
姜圣拆开油纸,取出三根弓弦,慢慢揉搓。
直到将三根弓弦拧成一股,绞得紧紧的,缠在铁轮上。
只是,这整套东西拼在一起,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丑。
丑得离谱!
铁轮歪歪扭扭,铁架上的铆钉都砸偏了两颗,铁丝缠得跟麻绳似的......
就连廉述看了,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分明就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破烂儿......
匠造营内,安静三息。
然后,络腮胡老铁匠大笑一声,“就这?”
“你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就整出这个破烂儿?”
“这破玩意儿别说打胡鬼了,能不能撑过一箭,都是个大问题.....”
其余围观的工匠,也是嘲笑连连。
听得周遭的讥讽之言,廉述的脸,也渐渐拉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再看向姜圣,眼神里满是失望。
老夫,果然是昏了头。
姜振一身硬骨头,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
哎!
家门不幸。
姜圣全当听不见,把拼好的军弩端在手中,“老将军,浪费与否,一试便知。”
廉述闻言,沉默了。
他从军四十余载,打过大大小小一百多场仗,负伤无数,军械这东西,是否良好,是否能用,他一看便知。
正当廉述想要呵斥姜圣的时候,却瞧见这小子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的逞强之意。
这使得廉述不由得怀疑起来。
难道,这破烂儿还真是好东西?
时过片刻。
廉述点头,“试。”
姜圣把军弩递给副将。
副将接过来,随手翻看了一下,嗤笑一声,满脸嫌弃,“这种玩意儿也配叫军弩?”
尽管嘴上是这样说的,可既然老将军发话,他身为副将,不得不从。
即便到最后此弩不成,也应该由老将军呵斥。
副将从箭筒里抽出一根弩矢,准备装填。
可当他拉着弓弦往铁轮上挂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弦,紧得离谱。
回拉力道至少是普通军弩的一倍有余。
副将咬着牙,青筋都鼓了出来,使了足足五息的时间,才算把弩矢卡进箭槽。
“呸,”副将啐了一口,“什么破弦这么紧,累得老子手生疼。”
骂归骂,副将抬起弩臂,对准了堆在营角的厚木板。
这木板是供弩手练靶用的,三寸厚的老榆木,风吹日晒了大半年,硬得和石头没啥区别。
副将眯起一只眼,扣下了扳机。
嗖——!
弩矢脱弦,速度极快。
就连廉述都没办法捕捉到弩矢的轨迹。
紧接着,下一瞬!
碰——!
一声闷响。
弩矢竟硬生生钉进了榆木板。
不仅仅是钉在表面,而是直接将这榆木板射穿了!
整个匠造营,死寂一片。
一众工匠张着嘴,看着被射穿的榆木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络腮胡老铁匠手里拿着的锤子‘咣当’掉在地上。
这可是三寸厚的老榆木。
述字营的制式军弩,要在五十步内,才能钉在这块榆木板子上。
至于射穿,想都别想。
而副将所站的位置,至少有八十步的距离。
只是他手中的弩,铁丝全都绷断了,眼瞅就快要散架子了。
廉述凝视姜圣,沉声开口,“姜小子,这东西是什么路数?”
姜圣闻言,揉了揉掌心被火星烫出的水泡,轻声开口,“不知晚辈能否用这东西,和老将军做一笔对等交易?”
话音落下,匠造营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炉膛里炭火发出脆响。
络腮胡老铁匠垂下目光,捡起掉在地上的锤子,转身走回属于他的砧台,一声不吭地开始磨凿子。
其余工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退开。
整个匠造营,除了站在廉述身后的副将,再无一人看向这里。
廉述盯着姜圣,看了两息,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白毛风裹着雪沫子闯进来,吹得炭火矮了一瞬。
“跟上。”廉述大步走出匠造营。
风雪比来时更大了。
姜圣跟在廉述的身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廉述走得很快,姜圣不得不加快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场,回到中军大帐。
炭火盆还烧着,吹散了身上的寒意。
廉述走到长案后,坐在将位,摸了把脸上的薄雪,吐出一口白气,“说吧,你小子想要什么。”
姜圣拱手,“晚辈想请老将军,帮晚辈平个事。”
“可是赌债?“廉述早就料到。
姜圣点头,“正是。”
廉述沉默几息后,缓缓开口,“姜小子,神庭立国至今,军政分明。”
“县有县令管,军有将军带。“
“县衙管不了军寨的事,军寨也断不能干涉县务。”
“老夫是述字营的统领,领的是兵,打的是胡鬼。”
“卢龙县的事,归县太爷管。”
“老夫若派一营甲士踏平赌坊,不说朝廷追究与否,光卢龙县文官的上奏,就足够老夫喝一壶的。”
说完这些,廉述便不再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姜圣。
姜圣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这倒让廉述有些意外。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小子竟还能沉住气?
时过片刻。
姜圣轻笑一声,拱手开口,道:“晚辈明白。”
“既然如此,晚辈就不打扰老将军了。”
“待晚辈处理完此事,定会再来看望老将军。”
“晚辈告辞。”
说完,姜圣转身,就往外走。
廉述皱起了眉头。
因为姜圣走得太过干脆,也没拿长案上的银袋子。
这小子,倒是走出了骨气。
这和廉述印象里的废物,出入颇大。
眼看姜圣就要走出中军大帐,廉述猛地开口,“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