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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章 手滑了

  担架落地,上面的“木乃伊”动了。

  白纱布底下传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声,起初像是闷在棉花里的猫叫,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父皇!父皇是儿臣啊!”

  陆城在担架上拼命挣扎,但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胳膊腿都僵着,动弹不得。

  他只能把脑袋往两边甩,纱布层叠的脸上那两只眼睛挤出了眼泪,鼻涕也下来了,糊在纱布上洇出一块深色。

  “儿臣……儿臣快死了啊父皇……”

  陆苍穹皱起眉头,盯着担架上那团白花花的东西看了好几息,才认出这是自己二儿子。

  “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都是陆渊干的!”

  陆城的嗓门又拔高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非礼儿臣的未婚妻在先,儿臣好心上门质问,他非但不认错,还把儿臣往死里打!”

  “父皇您看看,儿臣的鼻梁断了,胳膊也断了,门牙都没了……他这是要杀儿臣啊!”

  陆渊站在一旁,歪着脑袋打量担架上的陆城,脸上浮现出一抹夸张的惊讶。

  “嚯,原来是二皇兄?”

  他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歉意。

  “对不住对不住,这绷带缠得跟个粽子似的,我就看见俩眼珠子在转,还真没认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从棺材里把你给挖出来了呢。”

  “陆渊!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陆城在担架上嘶吼,扯动了断臂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全挤到一块去了。

  “父皇!您看见没有!他就是这副嘴脸!他打了儿臣还在这幸灾乐祸,他眼里还有没有父皇?还有没有兄长?”

  陆苍穹的脸色更黑了。

  他转头瞪着陆渊,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看看你把你二哥打成什么样了?”

  “打得好。”陆渊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陆苍穹的声音拔高了。

  “父皇,儿子说打得好。”陆渊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苍穹,“他该打。”

  陆苍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陆渊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向担架上的陆城。

  “父皇您想想,一个大男人,自己未婚妻被人算计了,他不去查谁下的药,不替未婚妻出头,反倒是带着四个带刀侍卫来弟弟家里抓奸。这是什么行径?”

  陆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拿自己的未婚妻打窝呢!”

  这句话一出,陆苍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陆渊继续追击:“苏玉灵是什么人?永宁伯府嫡女,将门之后。人家好好的姑娘嫁给他,他不但不珍惜,还设局让人糟蹋她的清白。”

  “父皇,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咱们皇室?会怎么说您教出来的儿子?”

  “你放屁!”

  陆城在担架上拼命挣扎,纱布被扯松了好几层,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脸。

  “我没下药!是你在血口喷人!”

  “没下药?那苏玉灵身上的药是谁下的?茶是同一壶,我没事她有事,总不能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吧?”

  “那就是你下的!”

  “我下的?”

  陆渊嗤笑一声,“我下药给自己未来的嫂子,图什么?我有病啊?”

  “我府里上下几十号人伺候着,我想找个女人还用得着下药?”

  陆城被噎住了。

  就在他张嘴要反驳的那一瞬间。

  陆渊突然一个箭步冲到担架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陆城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

  啪!

  声音清脆,响彻大殿。

  陆城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刚接好的颧骨又裂了,疼得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父皇!他打我!他又打我!”

  陆渊收回手,退后两步,面不改色。

  “手滑了。”

  陆苍穹腾地站了起来。

  龙袍下摆被椅子带倒,茶盏从御案上滚落,摔在地上碎了。

  陆苍穹根本顾不上,他指着陆渊,手指都在发颤。

  “反了!反了!在乾元殿里,当着我的面打皇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

  陆苍穹从御案后面绕出来,在殿中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周福赶忙跟上去,伸手想拦。

  “陛下,九殿下年轻气盛,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

  陆苍穹一把甩开周福的手,扭头冲殿门外大喝。

  “来人!把陆渊给朕拖下去,打三十板子!”

  殿外靴声响动,两名禁军甲士快步入殿,一左一右朝陆渊逼了过来。

  陆城在担架上露出了一丝得意。

  “父皇英明。”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全是幸灾乐祸。

  “九弟啊九弟,你也别怪父皇,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在乾元殿当着父皇的面殴打兄长,这要传出去,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你的府门给堵上。”

  “三十板子,算是轻的了。”

  他躺在担架上,费力地偏过头,看向陆渊。

  “你呀,趁早给二哥我赔个不是,回头等你挨完了板子,二哥在父皇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省得……”

  禁军甲士已经走到陆渊两侧,一人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陆渊感受到肩头上的力道,心里飞快地盘算。

  三十板子。

  这具身体养尊处优十年,别看刚才打架的时候生猛,那是肾上腺素撑着的。

  真要挨上三十板子,下半个月能不能下床都是问题。

  更要命的是,一旦挨了板子,在陆苍穹心里的印象就彻底定了。

  有罪之身,打完收工,后续不管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不能挨。

  绝对不能挨。

  “父皇且慢!”

  陆渊猛地扬声,中气十足,把刚要上前架住他的禁军甲士都震了一下。

  陆苍穹脚步一顿,回头瞪着他。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儿子要密奏。”

  陆渊挣了一下肩膀,没挣开,索性也不挣了,直挺挺地站着。

  “此事事关机密,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说。”

  陆苍穹眯起眼睛。

  陆城在担架上急了。

  “父皇别听他的!他就是狡辩!他满嘴跑马,没一句实话!什么密奏,他能有啥机密?他就是想脱身!”

  陆渊看都没看他,只盯着陆苍穹。

  “父皇,儿子说的这件事,事关大雍江山社稷。若儿子说的是假的,是胡言乱语,父皇打完三十板子再杀我也不迟。”

  “可万一……是真的呢?”

  陆苍穹的目光变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什么妖蛾子没见过?

  能被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皇子说成“事关江山社稷”的事,要么是这小子在吹牛,要么……

  是老二背着他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陆苍穹沉下脸,看了眼陆渊身后的两名禁军甲士,又扫了一眼担架上的陆城。

  “都退下。”

  两名甲士松开手,退到殿门两侧。

  陆城急得在担架上直挺腰,扯得浑身伤口都在疼。

  “父皇……”

  “你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