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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一件事就是等

  周日一整天,江阳都泡在自己那间小屋里。

  书桌上的绿罩台灯从上午亮到天黑,玻璃板上摊着一沓稿纸,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周三要去分局讲课,讲的就是码踪术足迹分析。

  这门东西在他前世,是拿几十年现场、几十万枚脚印喂出来的。

  搁在2008年,全国能把鞋印用到认鞋码、认鞋种这一步的,都算技术骨干,再往深里走一步的,一个没有。

  分局既然开了这个口,他就得把这一课讲透,讲到底下那帮老刑侦坐不住,讲到他们回去就想翻自己手里的积案。

  讲稿分了四大块。

  足长推身高,压痕推体重,磨损推职业和步态,最后是串并画圈的地图作业。

  每一块都配上刘广才案里的实例,照片、数据、算法,一条一条列成条目,讲完了人手一份材料,回去照着就能练。

  光讲还不够,他把郑磊那回的沙土比对也写了进去,现场演一遍,压一枚印出来,让底下的人自己上手量。

  手上的功夫,看十遍不如摸一遍。

  写到下午,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盘算。

  这一课只是个头。

  码踪术要推开,得让全市的技术员都认这套东西,认了还得会用,会用还得用出成绩。

  这条路靠一堂课走不完,得靠案子,一件一件摞上去。

  案子摞够了,说出去的话才有分量。

  到那时候,监控的事也就能提上日程了。

  街面探头,小区探头,车棚探头,这些东西早一年铺开,多少案子就早一年有眼睛。

  家属院刘大爷那辆电动车,车棚里但凡有个探头,根本丢不了。

  如果计划顺利,再破获几个大案,这事就能张罗起来了。

  ……

  傍晚,兜里的诺基亚响了,是孙守义打来的。

  “小江,捎个信。荣门专案铺在市局,市局督办的案子,专案组就设在市局刑侦支队。明天早上八点半报到,介绍信陈指导员给你备好了,你早上顺路来所里取一下。”

  “明白。”

  “去了好好干,别给咱所丢人。”

  “记住了。”

  晚饭是打卤面。

  王秀娥的卤打得地道,木耳黄花菜,甩的蛋花,上头还卧着两片酱肘子。

  江阳吸溜了半碗,想起报到的事,顺口就说:“妈,下礼拜我晚上可能不回来……”

  话说了半截,他自己先停住了。

  王秀娥夹面的筷子顿在半空。

  “不对。”江阳改口:“回来,肯定回来,就是得晚点。明天开始我去市局报到,进专案组,办大案,散得没个准点。”

  “市局?”王秀娥把筷子放下了:“比分局还大的那个市局?”

  “江城就一个市局。”

  “哎哟。”王秀娥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上班一个月,进市局了?”

  “借调,案子办完还回所里。”

  “借调也是市局!”

  江阳低头吃面。

  前世也是这样。

  工作一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赶上大案,一个月见不着人影。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破案要紧。

  妈妈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电视看完了屋里就剩下钟表走字的动静。

  那些晚上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过,想不出来,也不敢细想。

  今生不能这样了。

  再忙晚上也要回家。

  哪怕后半夜进门,哪怕就为了在这张桌子边上坐一坐。

  “行啊。”王秀娥又拿起筷子,笑呵呵的:“你只管忙你的。反正妈退休了,不忙,你几点回来妈都给你弄饭吃,不过你得提前来个电话,这样到家才能吃上热乎的。”

  江阳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妈,明天的鸡蛋,煮四个吧。”

  “俩不够啊?行,四个就四个。”

  王秀娥乐了:“我儿子借调市局了,是得吃四个。”

  ……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江阳出门。

  兜里揣着四个煮鸡蛋和一张烙饼,先坐三十六路到所里,从陈淑芬手里取了介绍信。

  陈淑芬把信封递给他,捎了一句:“去了少说话,多干活,别怯场。”

  想了想又补了半句:“你也不像个会怯场的。”

  从所里出来,换乘十一路,一路往城中心去。

  车过人民广场,广场边上的大电子屏亮着,红色的数字在晨光里跳,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九十多天。

  路边花坛新栽了一茬串红,环卫工人拿着水管子正浇水。

  市局在广场北边,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办公楼,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江城公安。

  门口台阶下停着一排警车,桑塔纳居多,还有两辆帕萨特。

  七点五十,江阳站在了门岗前。

  登了记,换了临时出入证,门岗的老同志给他指了路,三楼刑侦支队,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

  还没走到走廊尽头,江阳就听见了动静。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至少三部电话在同时响。

  夹在铃声里的是说话声,报地名的,对时间的,念名字的,一层压着一层。

  大会议室的门敞着。

  里头的长条桌拼成了三大块,桌上的案卷摞得高高低低。

  靠墙立着四块白板、两块软木板。白板上画着结构图,一层一层往下分杈,每个杈上贴着照片,照片底下写着外号和落脚点。

  软木板上钉着一张放大的江城地图,红图钉蓝图钉扎了几十个,红线绿线拉得纵横交错。

  屋里能有二十来号人。

  打电话的打电话,对材料的对材料,两个人凑在地图跟前比划,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核名册,还有人抱着一摞档案袋从门口挤出去,嘴里喊着借光借光。

  烟灰缸摆了四五个,个个都是满的。

  江阳在门口站了两秒,找着了熟脸。

  郑磊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眼底下两团青黑,面前摊着的正是那本黑皮账本的译文稿。

  江阳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来了。”郑磊抬了下头,指了指墙角:“那边有暖壶,杯子自己找,先坐。”

  话音刚落,他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抓起接听,再没腾出空来。

  雷刚从门外进来,肩上搭着件外套,看见江阳,冲他点了点头,嘴里咬着的还是一根牙签。

  点完头人钻进了里间。

  吴振海抱着两个档案袋从桌子缝里挤过来,腾不出手,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小江来了?先找地方坐,一会儿开会。”

  话没说完,人已经挤到地图跟前去了。

  之后就没人搭理他了。

  哪一组盯哪个点,人员架构摸到了哪一层,账本核到了哪一页,今天的行动怎么安排,这些要紧的信息,没有一个人过来跟他交代。

  这倒算不上排挤。

  屋里这二十来号人,一个个脚不沾地,接电话的空当都得掰成两半用,谁有工夫给一个新来的上课。

  再说了,他这么个风头正盛的新人,入职一个月,上了两回报纸,进了专案组,别人也不知道该拿他当什么使,索性先放着。

  江阳自己也不在乎。

  前世他就是干这个的,专案组是什么章程,他闭着眼都门儿清。

  新人进组,头一件事就一个字,等。

  等着开会,等着分工,会前把墙上的东西看熟,分了工把自己那摊干利索,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