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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九次十六岁

  地下送尸渠里没有风。

  追兵的火把却越来越近。

  陆照夜扶着石壁向前,右臂垂在身侧,每一次迈步,心口的黑色刀痕都会随之抽紧。

  那道命纹像活物。

  它贴着心脏缓慢起伏,偶尔传出一阵不属于他的心跳。

  扑通。

  扑通。

  比他的心跳更慢,也更沉。

  仿佛某个白发苍苍的人,隔着漫长岁月,与他共用着同一具身体。

  “前面有血!”

  追兵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陆照夜低头看了一眼。

  鲜血正顺着右手指尖滴落,在污水中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撕下一截衣摆,缠住手臂。骨头没有断,肌肉也没有明显外伤,可整条手臂就是无法抬起。

  那一刀斩中的明明是三年后的裴无咎。

  代价却落在了现在的他身上。

  前方出现岔路。

  送尸渠在这里分成十三条,十二条通往不同的停尸坑,最左侧那条则早已废弃。入口被碎石堵住,只留下一道不足半人高的缝隙。

  陆照夜侧身挤了进去。

  腐臭扑面而来。

  废渠深处堆着许多无人认领的尸骨。临渊城中每年都有还不起岁债的人横死街头,他们没有亲属收殓,命籍又被岁官府注销,最后只会被扔进这里。

  死人没有未来。

  因此,照命术很难穿过大量尸骨锁定活人。

  这是祁九棺教他的第一件事。

  想躲开命术,就去死者中间。

  想躲开活人,就学会像死人一样呼吸。

  陆照夜伏低身体,放缓心跳。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外面的追兵来到岔路口。

  “血迹断了。”

  “用寻命符。”

  一阵纸张抖动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一缕青光穿过石缝,在废渠里缓缓游动。青光掠过一具具尸骨,却只照出灰白色的死气。

  陆照夜屏住呼吸。

  那缕青光来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心口的黑痕忽然一烫。

  黑色气息从命纹中渗出,将他仅存的生气彻底盖住。

  寻命符在他面前转了两圈,最终将他当成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继续向前飘去。

  外面有人骂了一声。

  “全是死人,找不到。”

  “去下一个出口。他只有一条手臂能动,爬不出多远。”

  脚步声逐渐远去。

  陆照夜仍然没有起身。

  他看着心口透出的黑气,眼神微沉。

  白发男人的力量又救了他一次。

  可这一次,他没有主动去借。

  过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无动静,陆照夜才从尸骨间站起来。他走到废渠尽头,搬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

  石板后面埋着一口竖放的棺材。

  棺盖没有落钉。

  陆照夜推开棺盖,里面露出一架向上的木梯。

  这是九棺铺运送无名尸的暗道。

  他爬进棺材,重新关好石板,一步步向上。头顶越来越亮,最后传来熟悉的松脂气味。

  暗门开启。

  一只干枯的手从上面伸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陆照夜还没看清对方,就被整个人拖出了暗道,重重摔在地上。

  “轻点。”

  他躺在地上说。

  “还知道疼,说明没死。”

  祁九棺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柄拆棺用的铁钳。

  老人关上暗门,又推来一口装满纸人的薄棺,严严实实压住出口。

  “岁卫追进地下渠了。”陆照夜说。

  “他们每次丢尸都嫌里面脏,追人的时候倒不怕了。”

  祁九棺瞥了一眼他垂下的右臂。

  “你干了什么?”

  “借了一刀。”

  “斩谁?”

  “裴无咎。”

  祁九棺动作停了一瞬。

  “死了?”

  “没有。”

  老人松了口气。

  “只是斩了他三年后的境界。”

  祁九棺沉默下来。

  他盯着陆照夜看了很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养了六年的少年。

  “你还不如把他杀了。”

  “有什么区别?”

  “杀一个裴家少爷,裴家只想让你死。斩掉一个天骄的未来,临渊城里所有想夺未来的人都会来找你。”

  祁九棺把铁钳扔到一旁。

  “脱衣服。”

  “我伤的是手。”

  “让你脱就脱。”

  陆照夜扯开破烂的上衣。

  祁九棺看到他心口的黑色刀痕,脸色瞬间变了。

  那道痕迹比送尸渠中更深了。

  原本只是皮肤下的一条细线,如今已经长出许多发丝般的分支。每一条分支都随着心跳轻轻颤动,仿佛正在血肉里寻找扎根的位置。

  祁九棺伸手想碰。

  指尖尚未接触皮肤,黑痕中便爆发出一股冰冷杀意。

  老人猛地收手。

  他的指腹已经多出一道细小伤口。

  “果然是命纹。”他说。

  “什么东西?”

  “账单。”

  祁九棺起身,从墙角的木柜里取出一只陶罐。

  罐中装着灰白色粉末。

  那是旧棺木烧成的灰,里面混有死者最后一口血。对于活人而言,它阴气太重;对于来自未来的力量,却是已经沉入历史的事实。

  已经发生的死亡,可以压住尚未发生的未来。

  祁九棺将棺灰倒进碗里,又割开自己的指尖,滴了三滴血。

  “借命法不是把未来的东西凭空拿过来。”

  他用棺钉搅动灰浆。

  “你借来一招、一年修为,甚至未来的一段记忆,就等于在现在与那个未来之间开了一扇门。”

  “这道刀痕就是门?”

  “是门,也是路标。”

  祁九棺将灰浆涂在陆照夜心口。

  寒意瞬间侵入血肉。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陆照夜额头冒出冷汗,身体却没有动。

  “普通人向自己的未来借力,未来越确定,门就越稳。等到归期,借出的力量会沿着命纹回来收账。”

  “拿走修为?”

  “如果只是修为,那反倒简单了。”

  祁九棺抬眼看他。

  “未来的你有记忆,有爱恨,也有自己认定必须完成的事。它若真的回来,要的不会只是几招刀法。”

  “它要这具身体。”

  祁九棺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陆照夜想起水面中的白发男人。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遍布岁月痕迹,胸口则有数不清的刀伤。

  “我在送尸渠里看见了他。”

  “白头发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祁九棺搅拌灰浆的动作停住。

  “猜的。”

  “七个人,你为什么偏偏猜白头发?”

  老人低头继续敷药。

  “死人见得多,什么颜色的头发都见过。”

  陆照夜看着他。

  祁九棺说谎时,声音会比平日慢一点。旁人听不出来,陆照夜在棺铺待了六年,不可能听不出来。

  “你知道照命镜里会出现什么。”

  “我只知道会出事。”

  “所以你让我不要看他们的眼睛。”

  “你不是没听?”

  “听了。”

  陆照夜道:

  “没做到。”

  祁九棺冷笑一声。

  “那你问什么?”

  他用棉布将命纹层层缠住,又取来一块刻满经文的薄木板,贴在陆照夜后心。

  “棺灰只能暂时压住命纹。刚才你在水里看见的,也未必是那个未来真的在与你说话。”

  “什么意思?”

  “你借来的不只是一刀,还有用刀之人的一小段记忆。你听见的那句话,也可能早就在刀里。”

  祁九棺系紧绷带。

  “第一道命纹只会让你梦见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在生死关头多出本不该会的本能。可若你继续借下去……”

  “会怎样?”

  “你会越来越分不清,哪个念头来自自己,哪个念头来自他们。”

  陆照夜活动了一下左手。

  “怎么消掉?”

  “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很懂?”

  “我懂怎么埋死人,不懂怎么埋未来。”

  祁九棺收起陶罐,声音冷硬。

  “最稳妥的办法,是别再借第二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岁官府追捕邪命!”

  街上的声音清晰传入后院。

  “罪人陆照夜,无籍无命,扰乱照命大典,斩伤裴氏天骄!藏匿者同罪,报其行踪者赏岁钱百枚!”

  锣声渐渐远去。

  临渊城的寻常百姓一年也未必能挣到一枚岁钱。

  一百枚,足够买下许多人尚未发生的一生。

  祁九棺走到门边,将窗缝关紧。

  “悬赏比我想得还高。”

  “他们不是想杀我。”

  “我知道。”

  “裴无咎想要七道命格。”

  “现在想要它们的人不会只剩裴无咎。”

  祁九棺望向街道尽头。

  几名岁卫正拿着陆照夜的画像挨户搜查。画像显然画得匆忙,五官只有三四分相似,唯独那双眼睛画得格外清楚。

  “今晚之前,临渊所有城门都会封闭。”

  他说。

  “商盟、世家和那些常年收购命数的修士也会行动。你现在不是一个逃犯,是七座会走路的岁井。”

  “我不能走。”

  陆照夜说。

  “小满还在这里。”

  “我让她去了前铺地窖,暂时没人知道她和你的关系。”

  祁九棺看了他一眼。

  “你先躺下。命纹若再动,谁也救不了你。”

  敛尸房里摆着三张长案。

  陆照夜平日便是在这里替死者净身、更衣、缝合伤口。如今他躺在最里面那张案上,身下垫着一张平日给尸体使用的草席。

  右臂的知觉正在缓慢恢复。

  心口的黑痕被棺灰压住后,也不再继续生长。

  祁九棺出去处理前铺留下的痕迹。临走前,他吹灭了屋里所有油灯,只留下一盏尸灯。

  灯火是青色的。

  陆照夜闭上眼睛。

  黑暗中,水声若隐若现。

  他没有睡着。

  白发男人的刀法却不断从脑海中闪过。

  拔刀。

  前踏。

  斩落。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得近乎残酷。没有虚招,也不留退路。那不是为了战胜敌人创造的刀法,而是为了保证对方一定会死。

  更可怕的是,陆照夜能够理解那些动作。

  不是看懂。

  是熟悉。

  仿佛他曾经握着那柄刀,练过千次、万次,杀过无法计数的人。

  陆照夜猛地睁开眼。

  尸灯依旧亮着。

  敛尸房里没有白发男人,只有一排替死者整理仪容时使用的铜镜。

  最中间那面镜子,正对着他。

  陆照夜从长案上坐起。

  镜中人也随之坐起。

  可当他抬起左手时,镜中的“陆照夜”没有动。

  那人仍坐在原处。

  尸灯的青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与陆照夜完全不同的眼睛。

  瞳仁是暗金色的。

  陆照夜认出了他。

  照命镜中的第一个未来。

  那个坐在无声皇城里的帝王。

  镜中人穿着玄金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每一根垂落的玉珠上,都映照着一座寂静城池。

  他与陆照夜隔镜相望。

  没有开口。

  也没有任何表情。

  陆照夜走到铜镜前。

  “你是谁?”

  镜中帝王抬起手。

  修长手指落在镜面内侧。

  一缕暗金色血液从他的指尖流出。

  他用那滴血,在镜中一笔一画地写下一行字。

  **这是你第九次活到十六岁。**

  陆照夜盯着那句话。

  屋外的风穿过门缝,尸灯随之晃动。镜中的帝王身影也在摇曳灯火中时明时暗。

  “第九次?”

  陆照夜问。

  “前八次发生过什么?”

  帝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陆照夜,像在判断眼前这个十六岁的自己,是否有资格知道更多。

  “照命镜里只有七个人。”

  陆照夜继续问。

  “如果我是第九次,另外一次去了哪里?”

  镜面泛起涟漪。

  帝王的身影逐渐沉入黑暗。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暗金色眼睛。

  镜中重新只剩陆照夜自己的倒影。

  那行血字却仍然存在。

  **这是你第九次活到十六岁。**

  门外传来轻微声响。

  陆照夜立刻转身。

  “小满?”

  无人回应。

  他拿起长案旁的剪骨刀,贴着墙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木门。

  一个瘦小身影站在外面。

  陆小满手里端着一碗药,显然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药汁洒在手背上,她却顾不得擦,只盯着他缠满绷带的胸口和右臂。

  “你说回来吃饭。”

  她小声道。

  “没说会带一身伤回来。”

  陆照夜放下剪骨刀。

  “皮外伤。”

  “祁爷爷说,你斩了裴无咎三年后的境界。”

  “他话真多。”

  “外面也在喊。”

  小满端着药走进来。

  她没有问七个未来,也没有问全城为何只剩百日。她把药碗放在长案边,又从怀中取出那只已经冷透的硬馒头。

  馒头只少了陆照夜早晨咬过的一口。

  “你没有吃完。”

  “出了点事。”

  “你也没有等到明天,就开始拿自己的明天救人。”

  陆照夜看着她。

  “没有卖。”

  “那你做了什么?”

  “借了一刀。”

  小满沉默片刻。

  “借的东西不用还吗?”

  陆照夜无法回答。

  小满低下头,把剩下的馒头掰成两半。其中一半塞给陆照夜,另一半自己慢慢吃了起来。

  药苦,馒头也硬。

  兄妹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尸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十六岁,一个尚未长大。

  两道影子本该沿着未来不断延伸,此刻却都被临渊城百日后的黑暗截断。

  小满忽然捂住嘴。

  一声咳嗽从指缝间漏出。

  她转过身,似乎不想让陆照夜看见。可她腕间那盏命灯已经自行浮现,昏黄火焰剧烈摇晃。

  “小满。”

  “我没事。”

  灯焰骤然向下一沉。

  一根暗红色细线从灯芯深处钻出,沿着她的手腕向上缠绕。细线并未停留在她身上,而是穿过虚空,朝着临渊城中央延伸。

  那是岁契的债线。

  陆照夜一把抓住红线。

  手指从中穿过,根本碰不到它。

  小满疼得蜷缩下去。

  命灯上的铜锈一片片脱落,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岁纹。那些岁纹开始转动,像一只正在清点余额的算盘。

  祁九棺推门而入。

  看见红线的一瞬间,老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别碰她!”

  他取出棺钉,钉在小满脚边。

  已经蔓延到她胸口的债线稍稍停顿,却没有消失。

  “这是谁的岁契?”陆照夜问。

  祁九棺俯身检查命灯。

  “不是她签的。”

  “她从没签过岁契。”

  “我知道。”

  老人盯着那根通向城中央的红线。

  “这笔债比她的命灯更早。”

  算盘般的转动声戛然而止。

  命灯正面,浮现出四个暗红色小字。

  **归期已定。**

  紧接着,一个数字从灯火中缓缓升起。

  四十九。

  陆照夜看着那个数字,握住小满的手。

  “什么意思?”

  祁九棺没有回答。

  陆照夜已经看懂了。

  小满的命灯只剩下四十九格。

  每过一天,便会熄灭一格。

  可在第四十九格之后,那里没有死亡应有的灰烬,也没有完整燃尽后的黑暗。

  只有一块被人硬生生剜掉的空白。

  仿佛她人生中的第五十天,早已被某个人从未来取走。

  窗外,岁官府追捕邪命的铜锣再次响起。

  九棺铺里,陆小满的命灯轻轻跳动。

  第一格,开始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