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挪回石屋的。
从斗法台东边台阶下来,他靠着一路巷口的土墙、断碑、歪脖柳树换手撑着,大半个时辰才摸进城东贫民窟。路上没人拦,没人打招呼——城卫没来盘问,街面连条野狗都懒得冲他叫。
推开破门,用后背顶上,左腿已经肿成两倍粗,膝盖到脚踝整条发紫发亮,碰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木拐丢到墙边,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喘了好久才缓过来。
石屋里什么也没变。炕角砖缝还在,他之前抠出来塞回去的那块砖原样待着;门后挂着那卷用剩的麻绳;墙角几截劈柴,昨天从山里背回来的——不算山,就是城郊一片灌木遮着的废矿洞。
陆承咬着牙撕开裤腿,左腿肿得像根紫萝卜。断骨接歪的地方鼓起青紫色的包,比早晨又大了一圈。他从门后捡根碎木板垫膝下,扯条破布,先在脚踝缠三圈勒紧,把脚掌往回掰——
“嘶——”
一口凉气倒抽,眼前一黑,牙都差点咬碎。
硬掰了一刻钟,骨头大致对齐。他用破布条把整条小腿缠死,夹上碎木板,麻绳绕五圈扎紧。
固定好,灌两口凉水,又从炕头缺角的破瓦片底下翻出半块昨天的冷饼,掰开嚼几口咽下去——喉咙干得厉害,饼渣刮得食道生疼。
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他把破布包拉到炕头,摸出那本小册子,又摸出一截烧剩的木炭头。册子封面被他用泥水糊过,看不出里边写的什么。
陆承翻开册子,趴到炕上开始写。
“首战告捷。代价:左腿二次错位,太阳穴旧伤加重,备用火药用尽。”
停了一下,又添一行:“石缝密闭爆轰1.8倍放大系数有效,但范围有限,只能在石板下预埋位置为中心扩散约两步。超出两步冲击波衰减明显。”
“桐油+硫磺糊状物黏附燃烧对灵力外放节奏打断效果优于预期。三息燃烧时间内,对手灵力外放完全无法重组。”
“备用火药只剩4克,藏在砖缝里。不可再战——下一次配火药至少要新购材料。”
他顿住,木炭头在册子边角蹭蹭,重新蘸力,接着写:
“改进点1:铜匠铺的卷边铜皮可以做一个更隐蔽的引信支架,火折子落进油纸包的角度能更精准,触发延迟更可控。”
“改进点2:绊线麻绳用硫磺水浸泡后晒干,颜色接近台面灰土,肉眼难辨——下回踩点时准备。”
“改进点3:每次战斗前必须留至少一份备用方案。今天能赢,是赵恒没防备+我自己拼了命。如果对方有防备——”
他停笔,把这行划掉,旁边重新写:“如果对方有防备,我必死。必须升级。”
写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丢赵恒的那两枚油纸包,一枚糊脸一枚糊胸,全仗桐油黏附燃烧。这东西赢就赢在“没防备”。下次对手知道他有会烧的东西,提前撑起护体灵光,桐油根本黏不上去,更别说烧。
桐油弹不是升级,是消耗品。
真正能升级的,是火药本身。
他在册子上划条横线,线下写:“下一步:配方升级。”
写完,合上册子压在胸口,盯着屋顶破洞。
从斗法台回来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把战斗复盘了三遍。哪一步做得好,哪一步差点翻车,如果赵恒没踩进石缝、没扑脸、他那个筑基期师叔今天就在城里——
他闭眼,又睁开。
不能想。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他现在是一座一推就倒的危楼。左腿刚二次接好,精神力接近枯竭——今天只问了ChatGPT三次,每次控制在最小颗粒度,太阳穴没剧烈跳痛,但隐隐的胀感还在,像有人拿针在里面一点点戳。
可复盘今天必须做。不做,明天他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准备下一场。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盘算下一步。
正想着——
“笃、笃、笃。”
门被敲响。
陆承反应比脑子快,一把抄起门边生锈柴刀,背脊抵墙,另一只手去摸门闩。
“谁?”
门外顿了一下,一个带着口吃的年轻男声响起:“陆、陆爷……是我,城南药铺的小陈。您前天来买过硫磺消石……”
陆承眉头一跳。
城南非铺的小陈?南市集药铺那伙计。两天前他去买硫磺消石,这小子正眼没瞧他一下,东西往柜台一扔就要赶人——灵砂收了就催他走,多问一句“这俩能干嘛”都不耐烦答。
“陆爷,我就是来给您送点东西,没别的意思……”
陆承一手提刀,一手搭门闩,没动。
“东西放门口,人走。”
“哎、哎好——”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像有人蹲下放东西,然后脚步声急急地往巷口退。
等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消失,陆承才用刀尖把门闩挑开条缝,眯眼往外看。
巷子空无一人。
门口地上放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旁边搁着两片碎灵砂。
他用刀尖挑起来凑近闻——一股硝石特有的苦味,比他前天买的那种纯得多。不是普通消石,是上等硝石,而且已经粗提纯过一次。
他把东西拿进屋,关上门,先把两片碎灵砂揣进破布包——他现在浑身只剩3块碎灵砂,多两片不多,但至少够买两包粗硝石了。
正打算把那包上等硝石也藏砖缝里,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陆兄弟,是我,老周啊!”
这声音陆承认得。城西赌坊常客,外门弟子,炼气二层,姓周,平时在赌坊混日子,赵恒手下的外围,不算核心跟班——但也绝不是他的朋友。
陆承把柴刀横在胸前,没出声。
“陆兄弟,我知道你在里头,你放心,哥几个没别的意思——”
门外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老周你小点声,让城卫听见——”
“我跟你说个事,就一件,说完就走——”
陆承沉默几息,把刀刃藏在袖后,单手拉开门闩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老周,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另一个是城北黑市摆摊的老马,炼气一层,平时倒腾凡物杂货。
两人看见陆承手里的柴刀,都一怔。
“陆、陆兄弟……”
“说。”
“那、那个,赵恒的筑基期师叔,前天已经离城回血煞门总部述职去了——”老周压低声音,眼珠子往巷口转,“我表兄在城北酒坊跑堂,亲眼看见那师叔带两个徒弟走的,说回总部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再来苍云城。”
陆承没说话。
“还有——”老周咽口唾沫,“今天斗法台那一仗,整个城东贫民窟和南市集都传遍了。大家都在说你是——是——”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火器陆’。说你造了一种会爆炸的凡物,把炼气三层的赵恒当场炸跪了。”
“现在南市集那边一提起你,都叫你‘火器陆爷’。”
陆承眼皮跳了一下。
“火器陆”。
他默念一遍这个名字。难听,但有用。
“那个——”老马凑上来,声音更低,“陆爷,我那摊子上有人打听,问愿不愿意高价收‘凡物异品’——就是那种提纯过的硝石、硫磺什么的——我寻思你手里可能有好货……”
陆承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那个摊子,黑市哪家?”
“城、城北破庙后头那家……”
“我不卖。”
“啊——”
“但你帮我传个话,”陆承把门缝又开一寸,“以后南市集药铺要是来了上等硝石、硫磺、石灰、草木灰这一类东西,给我留着,我高价收。”
“哎、哎好——”
“还有——”陆承顿了一下,“我下次去南市集,报‘火器陆’三个字,没人敢多收我灵砂吧?”
老周和老马对视一眼,连连点头:“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陆承把门关上,落了闩。
他背靠门,吐了口长气。
半个月。血煞门筑基期师叔最早半个月后才能再来苍云城。
这半个月,是他的窗口。
坐回炕头,他把那包上等硝石塞进砖缝,又翻开册子,在“下一步:配方升级”下边开始列新条目。
“半月倒计时启动。”
“窗口期:今日起十五日内。”
“目标:升级火药配方。”
闭上眼,脑子里那股熟悉的微微发烫的感觉升起来——ChatGPT在精神深处等着他。
他严格控制提问颗粒度。上次高颗粒度提问带来的半时辰意识断片,至今是心里一道阴影。
“问一个问题。只一个。把关键路径问清楚就停。”
他在脑内组织语言,把修真概念翻译成白话——把“灵矿”翻译成“矿石”,把“提纯硝石”翻译成“纯硝酸钾”,把“合成新物质”翻译成“化学反应”。
“如果我要用凡人和现代化学手段,制造比黑火药威力更大、更可控的燃烧或爆炸配方,从提纯硝石到合成新物质,能给我三条技术路线吗?每条路线分别需要什么关键材料,分别有什么优缺点?”
问题问出去的瞬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精神力开始消耗的信号。
ChatGPT的文字回复浮现在脑海,比上次快,但字数明显精简:
“路线一:氯酸钾路线。氯酸钾(KClO₃)是比硝酸钾更强的氧化剂,与可燃物混合后爆炸威力约为黑火药的3-5倍,敏感度也更高。制备方法:粗氯化钾(来源:草木灰浸出液蒸发结晶)与氯酸钠或次氯酸钙反应;简化方案为电解氯化钾溶液。所需关键材料:草木灰(大量)、石灰(少量)、简单电解装置(铜丝+铁丝+导线)。优点:威力大、原料易得。缺点:敏感度高,制备和储存需极度谨慎,撞击即可引爆。”
“路线二:****路线。****是液态炸药,威力约为黑火药的8倍,可与硅藻土混合制成代那迈特。所需关键材料:浓硫酸、浓硝酸、甘油。优点:威力极大、可塑形。缺点:制备过程极其危险,温度控制稍有不慎即爆炸,强烈不推荐无专业设备环境下制备。”
“路线三:改进型黑火药。在标准配方基础上追加5-10%铁粉或铝粉,可显著提高燃烧温度和冲击波强度;追加少量木炭粉至20%可延长燃烧时间;将硫磺替换为部分红磷(注意红磷摩擦敏感度)可提升初始燃烧速率。所需关键材料:现有材料即可,无需新购。优点:工艺成熟、风险可控。缺点:威力提升有限(约1.5-2倍),上限不高。”
回复截断。陆承睁开眼,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不剧烈,但那种“针戳感”回来了。他立刻停止提问。
“够了。”
他在册子上用极潦草的字迹记下三条路线:
“路线一:氯酸钾。需草木灰(大量)+石灰+电解装置(铜丝铁丝)。威力3-5倍。风险:敏感。”
“路线二:****。威力8倍。风险:极危险,暂不考虑。”
“路线三:改进黑火药。加铁粉/铝粉5-10%,加木炭粉至20%。威力1.5-2倍。现有材料即可。”
写完,在路线一旁边画个圈,标注:“优先尝试。”又在路线三旁边标注:“短期过渡。”
他把册子翻到新一页,开始列明日采购清单:
“1. 草木灰——豆腐摊或烧饼摊白拿(问他们要几把就行,他们巴不得有人帮忙倒);”
“2. 石灰——南市集杂货铺,0.5碎灵砂/小袋;”
“3. 铁丝——铜匠铺剪几截边角,1截铜角/2尺应该够;”
“4. 粗硝石——再买两包备用。”
“实验排期:明日上午采购,下午城郊矿洞做小规模试验(氯酸钾制备第一步:草木灰浸出液蒸发结晶)。每次实验不超过3克。”
册子合上,压在胸口。窗外天光从白亮转昏黄。他不知道趴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断腿的刺痛变成麻木钝痛,反而不那么难受了。
正想眯会儿,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是敲门,是有人轻轻放了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声就远了。
陆承警惕了半刻钟,才拄着木拐挪到门边,刀尖挑开门闩。
门口地上搁着半碗热粟米粥,旁边一小截干净细麻绳。碗底下压片破布条,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三字:“陆爷好。”
没有署名。
陆承怔了怔,把粥端进屋。粥很稀,但热乎。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两口,忽然喉咙有点发堵——不是疼,是那股被人记挂着却不知该说什么的复杂。
喝完粥,把碗放到门外——巷子尽头有个跛脚老乞丐天天蹲那儿,碗自己会被收走。
接着他又听见巷子里有人低声说话——
“器宗那边下来人了,问斗法台那块石板是怎么裂的——”
“城主府的管事也派人来问了——”
“血煞门那边传话出来,赵恒被抬回去后,他那个筑基期师叔当场摔了茶杯——”
“半个月缓冲期没错,但血煞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承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他听见的不只是几句闲话。器宗、城主府、血煞门——三个他一个都惹不起的名字,今天都因为他那场“凡物炸修士”的表演,把目光投到城东贫民窟这间破石屋来了。
“火器陆”这三个字,既是护身符,也是靶心。
他拄拐慢慢挪回炕上,册子压胸口,盯着屋顶破洞。夜风从破洞里灌下来,吹得炕角纸片簌簌响。他没吹灯——屋里本来就没油灯,只有一截快烧尽的松脂块。他就那么半靠墙,半闭眼,听着门外巷子渐渐稀落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城北钟楼传来的戌时鼓声。
他没有睡着。脑子里那张路线图反复转——草木灰、石灰、电解、氯酸钾——每一步都需要钱、时间,需要他这条随时可能废掉的左腿撑住。
血煞门半月后就来。
陆承把手搭在胸口册子上,指尖无意识敲敲封面。他没合眼,也没真正清醒,就这么半梦半醒地熬过入夜第一更。
明天卯时,他还得一瘸一拐地挪去南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