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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人挣的钱,为什么不能自己拿

  扣下冰的人,午后便来了林家。

  高长海四十来岁,穿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脚上的皮鞋没沾半点泥。白沙湾的人背后叫他高老板,当面却都喊高经理。

  他掌着老鱼行的冰窖、货车和县城里的三处摊位。村里的鱼只要想卖出去,十有八九要经过他的手。

  高长海进门,先看见桌上的收购单。

  “听说你接了三百斤货?”

  林听澜把单子折好:“消息传得真快。”

  “做生意,靠的就是消息。”高长海笑道,“你爹刚走,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三百斤货不是捡几筐鱼,装上船就能交差。”

  他从口袋里取出五张十元票子,压在桌角。

  “单子给我。你不用找货,也不用赔违约的钱,这五十块算我照顾林家。”

  林满仓先红了眼:“那是我姐拿命换来的!”

  “小满。”林听澜叫住他。

  高长海也不恼:“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冰在我手里,车也在我手里。全湾能一下拿出三百斤货的人,都跟鱼行签过约。你拿什么交?”

  “这就不劳高老板操心了。”

  “后天十点前交不上,水产站往后不会再把单子给你。”他将钱往前推了推,“五十块,够你家吃两个月。”

  林听澜拿起那几张钱。

  高长海脸上的笑深了一分。

  下一刻,钱被原样塞回他衬衫口袋。

  “高老板慢走。”

  院外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高长海当众被拒,脸上仍带着笑,只是临出门时说了一句:“海上的运气,不会天天照着一个人。”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身看向母亲手里的破网。

  “秀娥嫂子,林大哥在的时候,鱼行没少照顾你们。听澜年轻,不知道一条坏鱼就能砸掉整批货。你总该劝劝她。”

  母亲将梭子穿过网眼,头也没抬:“她爹活着的时候,鱼卖几毛一斤,是你说了算。如今她自己找着买主,怎么倒成不懂事了?”

  高长海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林听澜也有些意外。

  母亲过去很少在人前顶撞谁。父亲出海,她在岸上补网、晒鱼;父亲卖货,她在灶房数着几张零钱过日子。高家究竟从每斤鱼里赚走多少,她从来没有问过。

  不是不想问。

  是从来没人觉得她有资格问。

  高长海走后,围在门外的人也散了。有人劝母亲收下五十块,有人说林听澜救人的胆子虽大,做生意却不是胆子大就行。

  母亲一直没有答话。

  人走后,林满仓急道:“姐,冰让他扣了,咱们真能交货?”

  “现在不能。”

  林满仓愣住。

  林听澜把收购单摊回桌上。

  高长海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她现在缺的不只是冰,还缺货、竹筐和收货的本钱。

  昨夜的鲳鱼是风送来的。

  下一次做生意,不能再等海送钱。

  母亲坐在檐下补网,听到这里,忽然问:“订单上写没写,一定得是一条船捕的鱼?”

  林听澜看向她:“没有。”

  “一定要整筐整筐地收?”

  “也没有。”

  母亲低头咬断线头:“那就一家收几斤。白沙湾几十户人家,总不能连三百斤鱼都凑不出来。”

  林满仓苦着脸:“高家放过话,谁敢卖给我们?”

  “男人不敢,女人未必。”林听澜说。

  她取来纸笔,把这笔生意拆成几件事。

  收货的人要起早过秤,分货的人要辨死活、看鱼鳃,装筐的人要铺冰换草帘,最后还要有人补筐、记账、守货。

  这些活,白沙湾的女人天天都在做。

  只是鱼卖出去后,男人只算船、油和网,从不把她们的工算进成本。

  “咱们也没有秤。”林满仓道。

  “借三婶家的。”

  “竹筐不够。”

  “谁出筐,记租钱。”

  “要是有人送坏鱼呢?”

  “当面退货,谁来说情都没用。”

  林听澜每说一条,便在方格本上记下一条。谁收货,谁过秤,谁押船,名字后头都留了空格。

  傍晚,她让林满仓挨家送了六句话。

  不要男人出面。

  不要整船卖货。

  明早天亮前,谁家有自己赶海捡的蟹、钓的小鱼,拿到林家过秤。

  不问多少,现货记账。

  订单结款后,按斤付底价,再按利润分一成。

  账只记送货人的名字。

  林满仓送完话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三婶说高家得罪不起。桂香嫂的婆婆把她骂回去了。还有人说,女人挣的钱本来就该交给当家的,记谁的名字都一样。”

  母亲补网的手停了一下。

  她二十岁嫁来林家。起早贪黑干了二十多年,从没在卖鱼的账本上见过自己的名字。

  林听澜点起油灯,拿出一本小学生用过的方格本。

  第一页写母亲。

  王秀娥。

  工项:修筐、分货、保鲜。

  工钱:待结。

  母亲盯着那三个字,半晌没说话。

  “写这个有什么用?”

  “以后分账。”

  “一家人还分什么账?”

  “一家人更该算清楚。”林听澜道,“谁干了活,钱就该算在谁名下。”

  母亲低下头,指腹在自己的名字上轻轻碰了一下。

  夜渐渐深了。

  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林满仓蹲在门槛边,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快到亥时,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林听澜开门。

  门外站着桂香嫂。她男人前年翻船没回来,婆家嫌她命硬,只给她和女儿留了一间漏雨的偏屋。

  她背上是一只鱼篓,怀里还攥着一卷手帕。

  鱼篓里有十一斤梭子蟹,是她和女儿退潮时在石缝里钩出来的。

  手帕打开,是皱巴巴的八块六毛钱。

  她的手背有一道新鲜红痕,大约是藏钱时被婆婆发现,挨竹条抽的。

  母亲看见了,起身将院门关严。

  “这是我替人补网攒的。”桂香嫂声音很轻,“能不能也写我的名字?”

  林听澜翻开方格本。

  第二行,一笔一画写下:赵桂香。

  她又在后面写下十一斤梭子蟹、八块六毛钱。

  桂香嫂不识字,却认识自己的姓。她盯着那个“赵”字,慢慢挺直了腰。

  院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