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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水沟里有人

  福生号驶出防波堤,风陡然大了。

  浪从右舷拍来,船身猛地一斜。周砚青抓住栏杆,脚下仍滑出半步。

  “往东南走!”他抹掉脸上的水,“先绕开老虎嘴,黑水沟在航标北面!”

  林听澜没有转舵。

  “不能往东南。”

  “那里水稳。”

  “现在稳,半刻钟后就是顶头浪。”

  周砚青看向她。

  林听澜把油门压低,船头朝西偏了半寸。

  “走礁背。”

  “礁背水浅,福生号会搁底。”

  “今日初九,这个时辰还有一丈二的水。”

  她说得太笃定。

  周砚青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不再争辩。他把救生绳一端扣在船柱上,另一端缠过腰间。

  福生号贴着老虎嘴的礁背穿过去。最低处,测深杆恰好一丈二。

  他抬眼看林听澜。

  她的手压在舵上,指节被海风吹得发白,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不像第一次掌船。

  倒像这条水路,她已经走过许多遍。

  穿过礁背,船身果然稳了下来。

  下一刻,东南方向两股浪迎头撞上。若从那里走,福生号已经横在浪中。

  周砚青收回目光:“你父亲教得很好。”

  林听澜没有接话。

  父亲教过她认潮、认星,也教她听柴油机的声音。

  可她十二岁那年,母亲在船上摔掉了孩子。村里老人说女人上船冲撞海龙王,父亲没有争辩,第二天便劈断了她的小木桨。

  他教她认识大海,又亲手将她赶下了船。

  她真正学会掌舵,是在嫁人后的第六年。

  那时丈夫欠债跑了,债主日日堵门。她没有钱,只能托人上了一条跑沿海的运货船,从洗甲板、理缆绳做起。

  她从洗甲板、理缆绳做起,后来学会看云、修机,也学会在没有灯塔的夜里凭星星认路。

  那些吃过的苦没有消失。

  全跟着她回来了。

  “前面就是黑水沟。”周砚青忽然道。

  林听澜抬头。

  两片礁群之间,退潮水汇成急流。旧航标立在沟口,只露出半截蓝漆。

  航标旁没有人。

  也没有小木艇。

  周砚青拿起铁皮喇叭:“林满仓。”

  声音刚出口,便被风撕散了。

  他又喊了两遍。

  海上无人回应。

  林听澜盯着航标。

  上一世,小满的手指全是血。

  他抱过那根浮木,也一定抓过别的东西。

  她顺着急流看向西北。

  退潮水往外带人,东北风却把浮物推向西南。人未必已经漂进外海。

  “关掉机器。”她说。

  周砚青一怔:“什么?”

  “熄火。”

  柴油机声停下,四周只剩风浪。

  林听澜侧耳听了一会儿。

  很轻的一声哭喊从礁群后传来。

  “姐。”

  林听澜胸口骤然一紧。

  她重新发动机器,福生号绕过航标。礁石后方漂着一块翻过来的木艇,三个少年挤在狭窄的艇底上。

  林满仓半个身子泡在水中,一只手扒着船沿,另一只手死死托住已经昏迷的陈二牛。

  “小满!”

  少年抬起头。

  雨水和眼泪混在他脸上。他嘴唇冻得发紫,看清船头的人,像是傻住了。

  “姐?”

  福生号不能靠得太近。

  周砚青将救生圈套上绳索:“我下去。”

  “水流太急,你游不过去。”

  “总要有人过去。”

  林听澜看了一眼风向,将船往上游开出二十米。

  “我让船顺流横过去,只有一次机会。”

  周砚青握住绳索,点了一下头。

  林听澜推舵。

  福生号斜着切入急流,船尾瞬间被水带偏。浪从侧面越过船舷,半片甲板都浸进水里。

  周砚青伏低身体。

  木艇从船侧飘过的瞬间,他纵身一跃。

  救生圈准确落在林满仓身边。

  “先送昏迷的!”

  石头将陈二牛推进圈中。周砚青拉紧绳索,林听澜一手稳舵,一手收绳。

  人刚拖到船边,福生号的机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船身剧烈一震。

  柴油机停了。

  失去动力的船立刻朝礁石横过去。

  “渔网缠住桨了!”周砚青看向船尾。

  水下浮起一片破网,正死死绞在螺旋桨上。

  距礁石不到十米。

  林听澜抓起船头的备用锚,割断束绳,连锚带索推入水中。

  海床全是光滑礁石,锚爪拖行数米,没能抓牢。

  周砚青把陈二牛推上船,转身拿起另一卷绳。

  “把绳给我。”

  “你要做什么?”

  “那边有礁缝。”

  他将绳拴在腰上,翻过船舷。

  “你稳住船,我去固定。”

  话音落下,人已经跳进海里。

  她收紧主帆,让风替船头卸去一部分力。周砚青抓住礁石,将绳在石缝中绕了两圈。

  绳索猛然绷直。

  福生号在距礁石三米处停住。

  林听澜将三个少年依次拉上船。

  林满仓最后一个上来。他跪在甲板上,抱住姐姐的腿,浑身抖得说不出话。

  林听澜只在他湿透的头发上摸了一下。

  “先救人。”

  陈二牛已经没了动静。

  周砚青从礁石上回来,替他清出口鼻异物,俯身按压胸口。

  一下又一下。

  陈二牛突然呛出一口海水,剧烈咳嗽起来。

  船上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林听澜拿刀割断缠在桨上的破网。重新发动机器后,她没有立刻返航,而是绕着礁群慢慢走了一圈。

  “还找什么?”周砚青问。

  “他们的木艇。”

  “已经翻了。”

  “艇上有我爹的蟹笼。”林满仓哑着嗓子说,“我就是来找蟹笼的。爹出事前下了八只,六只都在东礁。有人把浮标绳割了,我才往外追。”

  林听澜转头:“谁割的?”

  林满仓摇头:“没看见。可我捞到一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截湿透的红绳。

  绳头切口平整。

  不是被礁石磨断,是被刀割断的。

  父亲出事那天,下在同一片海域的蟹笼也被人动过。

  林听澜接过红绳,慢慢攥紧。

  远处忽然掠过一群贴着海面飞的白鸟。

  成群海鸟本该逆风回岸,此刻却盘旋在黑水沟南侧,迟迟不肯离去。

  鸟下方,海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林听澜盯了几息。

  “明早寅时,带上家里所有竹筐。”

  林满仓愣愣地问:“做什么?”

  “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