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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西行

  叶迦尘和米里娅姆走了五天。前三天在大漠里,后两天在碎石滩上。路很难走,没有路标,没有水源,连骆驼刺都不长。黑风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把蹄子从碎石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枣红马更不习惯,一路上不停地甩头,有时候还停下来,怎么拉都不走。米里娅姆从马上跳下来,牵着它走。它就走。她一松手,它又停。

  “你比黑风还倔。”米里娅姆拍了拍它的脖子。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才倔。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牵着黑风,和米里娅姆并排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左一右,像两棵被种在沙漠里的、还在慢慢生长的树。

  “你怕吗?”米里娅姆问。

  “怕什么?”

  “怕你祖父不认你。”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祖父的信,想起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那句“我一个人,吃不下”。

  “不会。他等了我二十年,不会不认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写信了。写信,就是想让我去。想让我去,就是想认我。”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牵着缰绳,缰绳是麻的,磨得手心发红。她没有松开,只是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让发红的手心歇一歇。

  “我没有祖父。”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你有。夜枭就是。”

  米里娅姆愣了一下。“他不是我祖父。”

  “他是。他养大了你。他教你走路,教你说话,教你用刀。他不是你亲祖父,但他比亲祖父还亲。”

  米里娅姆沉默了。她想起夜枭的脸,那张被刀疤划过的、粗糙的、但眼睛很亮的脸。他蹲在马厩旁边,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你祖父”,但他做过。他给她煮粥,给她洗衣裳,给她扎头发。他做的,比祖父还多。

  “他是。”她低声说。

  叶迦尘笑了。“他是什么?”

  “是我祖父。”

  两个人牵着马,走在碎石滩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他们没有蒙布巾,只是眯着眼,迎着风,一步一步地走。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那条河。河还是那条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很清,清得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是圆圆的,被水冲刷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叶迦尘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但很好喝。

  “到了。”他说。

  米里娅姆蹲在他旁边,也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到了?”

  “到了。沙隐就在前面。沿着河岸走,不到一个时辰。”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河岸的方向。岸边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灌木上开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星星点点的。远处,有一间石屋,很小,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就是你祖父的家?”

  “嗯。”

  “他一个人住了二十年?”

  “嗯。”

  米里娅姆沉默了。她看着那间石屋,看着那道细细的烟,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河。她想起影的坟,想起那根在老槐树枝头飘动的青色布条,想起苏兰每天端着一碗粥坐在坟前,从日出坐到午时。

  “他和你母亲一样。都在等人。”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他等急了。”

  两个人牵着马,沿着河岸,朝那间石屋走去。河水在脚边流淌,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枣红马不甩头了,它低着头,跟着黑风,一步一步地走。黑风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告诉背上的人——别怕,到了。

  叶远山坐在石屋门口,手里握着鱼竿,鱼线垂在河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在钓鱼,他在等。等了一个月,等了二十年的最后一个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他说。

  “来了。”叶迦尘说。

  “晚了。”

  “路上不好走。”

  叶远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睛不年轻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大漠的风沙,雪山的寒冷,地窖的黑暗,还有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影,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老贾,蛛母。

  “你瘦了。”叶远山说。

  “你也是。”

  叶远山站起来,把鱼竿靠在墙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在沙隐摔过一次,走起路来和影一样,一瘸一拐的。他走到叶迦尘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头。

  “像。像你父亲。”

  叶迦尘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凉。”

  “你记得他的手?”

  “不记得。但我知道。因为我的手也凉。”

  叶远山看着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进来。吃饭。”

  米里娅姆蹲在河边,抱着膝盖,看着石屋门口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头发上扎着两根青色布条,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枣红马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喝着河水。喝饱了,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他有家了。”米里娅姆低声说。不知道是对枣红马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枣红马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你也有。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牵着枣红马,朝石屋走去。河水在她脚边流淌,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大漠在暮色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一眼望不到头。她来时的路,已经被风沙抹平了,看不到痕迹。但她知道,她走过。她知道,有人在山岳会等她。夜枭蹲在马厩旁边,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他在等她回去。

  米里娅姆转过身,朝石屋走去。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像一只张开的、正在等待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