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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新芽

  蛛母走后的第二天,山岳会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很亮,像一颗一颗被点亮的小灯。扎姆蹲在井台边,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那些新芽。他已经很久没有换茶叶了,碗底积了一层厚厚的茶垢,但他不洗。他说,茶垢是味道,洗了就不是这碗茶了。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那柄铁剑——不是火纹剑,火纹剑还给阿伊莎了;不是短剑,短剑是苏清玉的;是那柄从兵器架上取下来的、锈迹斑斑的、刃口有几个缺口的铁剑。他握着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剑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

  苏清玉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看着他。她的手里没有短剑,短剑挂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习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迦尘站在雨中,看着雨丝从他的脸上流下来,看着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地敲着。

  “你在练什么?”她问。

  “练听。”

  “听什么?”

  “听剑。”

  苏清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剑身。剑身是凉的,雨水从剑刃上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剑不会说话。”

  “会。只是你听不懂。”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苏清玉松开剑身,退后一步。“那你听。剑说了什么?”

  叶迦尘闭上眼睛,握着剑,站在雨中。雨丝落在剑身上,叮,叮,叮,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他听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久到苏清玉的衣裳干了又湿了。

  “剑说,它跟了我一年,锈了,钝了,缺口了。但它不后悔。”

  苏清玉看着他,目光很深。“它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跟了一个没有内力的人。”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我也不后悔。”

  叶迦尘睁开眼睛,看着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光,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两个人站在练武场上,握着彼此的手,笑了。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叶迦尘笑,看着苏清玉弯着嘴角,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织在一起。

  夜枭蹲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磨刀石,磨着那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

  “你不过去?”他问。

  “不去。”

  “为什么?”

  “他们需要两个人。不是三个。”

  夜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也需要一个。”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剑,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但她不觉得空。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根青色布条——不是刀柄上那根,是另一根,苏兰给她的,说“系在头发上,好看”。她不会系,一直放在怀里。

  “我有。”她说,“我有扎姆,有苏兰,有夜枭,有黑风,有老槐树,有这间马厩,有这口井,有这两扇门。我有家了。”

  夜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够了。”

  米里娅姆把布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夜枭。“帮我系。”

  夜枭接过布条,绕到米里娅姆身后,把她的头发拢起来,用布条扎住。他的手指很粗,很笨,但扎得很认真。扎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看。”

  米里娅姆摸了摸头发,布条在发梢轻轻飘动,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

  “谢谢。”

  “不用谢。”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你说,你以前喜欢喝茶。喝了一辈子,没喝出什么名堂。就是觉得烫,烫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我还活着。你呢?”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在风中飘着,像是在回答。

  叶迦尘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苏清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热气。

  “你还没吃晚饭。”

  “不饿。”

  “你骗人。”

  叶迦尘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

  苏清玉看着他喝粥,嘴角弯着。

  “慢点。没人跟你抢。”

  叶迦尘把碗还给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你煮的?”

  “嗯。”

  “好吃。”

  “你骗人。”

  “没骗你。真的好吃。”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弯了,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两个人走回院子,坐在正厅的台阶上。月亮很好,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叶迦尘。”

  “嗯。”

  “以后怎么办?”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一会儿。“以后,要种地,要养马,要修寨墙。以后,要活着,让身边的人也活着。以后,要看着老槐树长大,看着影的坟上长草,看着米里娅姆学会笑,看着扎姆喝完那碗茶。”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呢?”

  “我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笑?”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苏清玉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我已经在笑了。”

  苏清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

  老槐树的枝头上,那只麻雀又醒了,叫了一声,又睡了。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台阶上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坐在台阶上,也握着一个人的手,也看着天上的月亮。那个人说,“你会等我吗?”他说,“会。”那个人没有回来。但那只手的感觉还在,那句话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台阶上,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也比平时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