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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驿站之遇

  叶迦尘是被骆驼刺扎醒的。

  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右手掌心,疼得他猛地坐起来。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心——刺不深,但扎的位置刚好在握剑的虎口处,一握拳就疼。

  他把刺拔出来,甩了甩手,站起来。

  绿洲还在。水塘还在。那几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昨晚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为这片绿色是临死前的幻觉。但脚底踩到的草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水塘边还有他趴过的痕迹。

  不是梦。

  他在水塘边洗了把脸,灌满水囊,掰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然后开始辨认方向。

  南边。继续往南。

  他走出绿洲,重新踏入大漠。

  今天的风小了很多,太阳也没有昨天那么毒。天上飘着几朵云,偶尔遮住太阳,在地上投下一大片移动的阴影。叶迦尘跟着那些阴影走,像是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看到远处有一片建筑。

  不是山,不是绿洲,是建筑——方方正正的,用土坯砌成的墙,有的墙已经塌了一半,有的还立着。屋顶是平的,有几个还留着木梁。

  废弃的驿站。

  叶迦尘加快了脚步。

  驿站比他想象的大。从外面看,至少有七八间屋子,围成一个四合院的形状。大门已经没了,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个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院子里堆着一些破陶罐和烂木头,正中央有一口井。

  叶迦尘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咚”的一声——有水,但很深。

  他用井边的绳子绑住水囊,慢慢放下去,感觉到水囊沉入水中,提上来,水囊沉甸甸的,表面沾满了青苔。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能喝。

  叶迦尘喝了两口,把水囊放在井沿上,开始在驿站里转悠。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过夜。今天的路程比预计的慢,天快黑了,他不可能在夜里赶路——大漠的夜晚没有月光就是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更别说路。

  他选了东南角的一间屋子。屋顶还在,墙也没有塌,只是门上缺了一块板子,露出一个洞。他把油布包放在地上,搬了几块碎砖堵住门上的洞,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天很快就黑了。

  这一次,月亮没有出来。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大漠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什么都看不见。

  叶迦尘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听。

  风穿过破墙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扎进黑暗里。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叶迦尘睁开眼睛,贴着墙缝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朝驿站涌来。

  “停!”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

  火光亮了起来。不是一盏,是几十盏。火把的光透过墙缝照进来,在叶迦尘的脸上投下一道道跳动的影子。

  “这里有口井。”

  “打水,喂马。天亮再追。”

  “堂主,那个杂役会不会已经死了?大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能撑几天?”

  “让你追你就追,废话那么多。”

  “是。”

  堂主。

  叶迦尘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圣火宗的人。圣火宗的人叫“长老”“堂主”是内部的称呼,对外不会这么叫。这是——天剑盟。

  他透过墙缝往外看。

  火光中,几十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影在院子里走动。他们的袍子上没有火焰纹,而是绣着一把剑的图案——剑尖朝上,剑身周围环绕着一圈光芒。

  天启剑。

  天剑盟。

  叶迦尘的呼吸几乎停了。

  他从圣火宗逃出来,就是为了不被抓回去。但如果被天剑盟抓到——一个圣火宗逃出来的杂役,身上还带着天启剑谱——他们会怎么对他?

  他不敢想。

  他把手按在短刀上,身体缩进墙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堂主,那边有间屋子,要不要搜一下?”

  “搜。每一个角落都搜,别漏了。”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火光越来越亮,透过门上的洞照进来,在叶迦尘的脸上晃来晃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叶迦尘攥紧了短刀。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手持火把,白色的长袍在火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他扫了一眼屋子,火把往前伸了伸。

  叶迦尘躲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个身影走进屋子,火把的光照到了墙角——空的。他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

  “去下一间。”

  脚步声远去了。

  叶迦尘靠在墙上,浑身是汗。

  他没被发现。

  但不是因为他藏得好,是因为那个人的火把没有照到门后——门后的位置是一个死角,只要他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进来,才慢慢站起来。

  他必须离开这里。

  天剑盟的人在这里过夜,天亮之后他们会继续往南追。他不能待在原地等他们发现。

  他摸黑走到屋子另一侧的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土坯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他找到一块松动的土坯,用力推了一下。

  土坯掉了下来,露出一个洞。

  不大,但够他钻出去。

  他把油布包先塞出去,然后自己跟着钻了出去。

  外面是驿站的后墙,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片黑暗。

  叶迦尘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走。他不敢站起来——站起来就会被院里的火光映出影子。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绕到了驿站的侧面。从这里可以看到院里的情况——几十个天剑盟的弟子围着井坐着,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正中央,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男人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横着一柄弯刃长剑。剑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剑身上刻着新月纹。

  新月堂。

  叶迦尘从父亲的手札里知道,天剑盟分为好几个堂口。金剑堂最富,新月堂最能打。而新月堂的人,最标志性的特征就是那柄弯刃新月剑。

  那个人,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堂主”。

  扎希尔·丁。

  叶迦尘没有多看,继续贴着墙根往外走。他绕到驿站的正门方向,趴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沙地很软,爬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爬了大约一刻钟,他离驿站已经有几十步远了。

  他站起来,弯着腰,快步往南走。

  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叶迦尘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天剑盟的人。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但不在驿站的方向——在更近的地方,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一个女人。

  不,是一个少女。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黑色的短发,深褐色的眼睛,面容清秀但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衣,腰间挂着一柄黑色剑鞘的短剑。

  她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你是谁?”叶迦尘问。

  少女没有回答。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一些。

  少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走不了。”

  叶迦尘握紧了短刀。

  “你要杀我?”

  “不是现在。”

  少女歪了歪头,朝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人,是来找你的吧?”

  叶迦尘没有回答。

  “天剑盟新月堂,扎希尔·丁亲自带队。”少女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觉得你跑得掉?”

  “你到底是谁?”叶迦尘第三次问。

  少女终于把目光从驿站方向收回来,看着他。

  “一个看戏的人。”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了,不是跑了,是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融进了黑暗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叶迦尘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刀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一个穿着灰色紧身衣的少女,来无影去无踪,说她不是来杀他的,又说“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驿站那边传来了声音。

  “有人!”

  “往南边跑了!”

  “追!”

  火把的光开始往南移动。

  叶迦尘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被抓到。他跑进了一片黑暗里,脚底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是沙地,又回到了大漠。

  身后,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恐惧像一把火,把他的身体烧得滚烫,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往前弹。

  但他跑不过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听到马喘气的声音。

  “站住!再跑就放箭了!”

  叶迦尘没有停。

  “放箭!”

  嗖——

  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扎进了前面的沙地里。

  嗖嗖——

  又是两支,一支偏了,一支擦过他的左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感觉到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停。

  马蹄声已经在他身后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叶迦尘被那只手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倒在沙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抓住了!”

  一个天剑盟的弟子跳下马,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小子,跑得挺快啊。”

  叶迦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嘴角的一丝血痕——那是磕在地上时咬破的。

  更多的马蹄声围了过来。

  火把的光把他围成一个圈。

  “让开。”

  人群让开一条路。扎希尔·丁骑着马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叶迦尘。

  “你是圣火宗的?”他问。

  叶迦尘没有说话。

  扎希尔跳下马,蹲下来,捏住叶迦尘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火光。

  “混血。”他说,“眉毛和眼窝像波斯那边的,但鼻梁和下巴像阿拉伯人。有意思。”

  他松开手,站起来。

  “带走。”

  “堂主,他是圣火宗的人,带回去做什么?”

  “他身上有圣火心经。”扎希尔说,“一个混血杂役,从圣火宗逃出来,往南跑——他的目的地是山岳会。山岳会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陌生人,他一定有什么价值。”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叶迦尘。

  “搜他的身。”

  两个弟子上前,把叶迦尘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油布包被翻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碎银子,几件破衣裳,一本磨损严重的册子。

  一个弟子捡起册子,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堂主!这是——天启剑谱!”

  扎希尔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眼睛眯了起来。

  “圣火宗的杂役,身上带着天启剑谱。”他把册子合上,看着叶迦尘,“小子,你到底是圣火宗的人,还是天剑盟的人?”

  叶迦尘被踩在地上,脸贴着沙子。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

  是不想看到那些人拿着他父亲留下的东西的样子。

  “带走。”扎希尔把册子收进怀里,“回新月堂。”

  “堂主,那个山岳会的——”

  “先回去。这个人的价值,比一个山岳会的据点大得多。”

  弟子们把叶迦尘从地上拽起来,绑住他的双手,把他扔到一匹马背上。

  马背很硬,硌得他的肋骨生疼。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闭着眼睛,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

  火把的光在他眼前晃动。

  他想起了阿伊莎。

  “迦尘,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他走了。

  但他没有走到她希望他去的地方。

  他被抓了。

  被天剑盟的人抓了。

  而天剑盟,是他父亲曾经背叛过的地方。

  叶迦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没有死。

  只要没死,就有机会。

  队伍开始往东走。

  马蹄声在空旷的大漠里回荡,像一面鼓在敲。

  叶迦尘趴在马背上,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一声叹息。

  他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在驿站的方向,一个穿着深灰色紧身衣的少女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去的火把,面无表情。

  米里娅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里面飞出一只黑色的飞蛾。飞蛾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北方飞去。

  “影”会知道。

  叶迦尘被抓了。

  被天剑盟新月堂抓了。

  而这,正是“影”计划中的一步。

  米里娅姆看着飞蛾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从屋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她开始跟着那队火把。

  不远不近。

  不会被发现。

  也不会跟丢。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短发在脸上乱舞。她没有拨开那些头发,只是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在大漠里。

  她想起了一个问题。

  一个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是谁?”

  她是“夜莺”。无形塔的刺客。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但刚才,那个少年问了她三遍。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会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米里娅姆把这个问题压回心底,继续跟着那队火把走。

  沙子灌进了她的靴子里,她没有停下来倒。

  脚磨破了,她也没有停下来包扎。

  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像一台被上好发条的机器。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

  那个少年被踩在地上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喊。

  只是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等死。

  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还没死。

  米里娅姆不理解。

  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