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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 均订三颗珠

  实务斋的梁下,那串五百钱依旧挂着,铜锈却已悄然爬上边沿。

  自《陈九姑娘》上架以来,整整一月,陈挽星没有问过一次“卖了多少”。她只是每日拨算盘,每日写五千字,仿佛那本书的生死,与实务斋的盈亏无关。

  直到这日黄昏,阿福捧着一卷新抄录的简报,脚步迟疑地走进来。

  “大人……”他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这是书局刚送来的上月简报。”

  陈挽星没有停笔,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接过那卷薄薄的纸。

  纸很轻,却压得她指尖微沉。

  简报上只有一行数,墨迹是新的,却冷得像冰:

  《陈九姑娘》上月均订:三。

  三。

  不是三十,不是三百,是三。

  三个不知名的读者,愿意每月花三枚铜板,看她的戏文。

  阿福不敢看她的脸,只低声道:“奴才打听过了,这三位……一位是管书库的老吏,一位是扫后院的杂役,还有一位,连书局的人也不知是谁,只知每次都是付现钱,从不赊欠。”

  陈挽星盯着那个“三”字,看了许久。

  她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伸出手,从案上那把紫檀大算盘上,拨下了三颗乌木珠子。

  “嗒,嗒,嗒。”

  三声,在寂静的书斋里,清晰得刺耳。

  “三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枯燥的账册,“三人愿读,便是三人。实务斋的规矩,不因多一人而骄,不因少一人而弃。”

  她站起身,走到梁下,取下那串五百钱的铜串,又从袖中摸出三枚崭新的铜板——那是她昨日用自己的俸银换的。

  她将这三枚铜板,郑重地挂在了五百钱的旁边。

  一旁是官府的保障金,冰冷,沉重;一旁是读者的心意,微薄,却温热。

  “记下。”她对阿福说,“从今日起,《陈九姑娘》的均订,是三。三颗算珠,实务斋受得起。”

  阿福眼眶微红,想说什么,却被陈挽星抬手止住。

  “你去后院,把那株半死不活的墨兰,移到窗下来。”她吩咐道,“既有人看,便该让它见见光。”

  当夜,陈挽星没有像往常一样核对账目,也没有继续写下一章。

  她坐在灯下,重新摊开那张写着“均订:三”的简报,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国帑万万,不及民心三颗珠。三珠虽微,可镇山河。”

  她想起白日里,那个扫后院的杂役路过实务斋时,曾偷偷往里瞥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许久未见的、近乎虔诚的东西。那时她不懂,如今明白了。

  那不是在看一位山长,而是在看一个写故事的人。

  次日清晨,陈挽星早早坐到了案前。

  她没有先拨那把大算盘,而是先拿起那三枚铜板,在掌心握了握,然后轻轻放在了砚台边。

  接着,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这一章,她写陈九姑娘在实务斋最冷清的时候,如何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拨动算盘,一笔一划,教那三颗看不见的算珠,唱出一曲关于坚守的歌。

  写到一半,那个管书库的老吏悄悄进来,放下一小包东西,便匆匆退下。

  陈挽星打开,是几颗干瘪的红枣,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写着:

  “大人,夜里写书伤神,煮水喝,暖胃。”

  没有署名。

  但陈挽星知道,那是“三”分之一。

  她没有吃那红枣,而是将它们小心地包好,放进了抽屉深处。

  然后,她继续写。

  笔尖依旧沙沙,像春蚕食叶,也像金戈铁马。

  五千字,一字不少。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看向窗外。

  天还未亮,但东方已有一丝微光。

  那挂着的五百钱和三枚铜板,在昏暗中静静相依。

  实务斋的算盘,依旧沉默。

  但陈挽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拿起一颗红枣,放入口中。

  不甜,甚至有些涩。

  但一股暖意,却从胃里,一点点,蔓延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