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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的“慰问”与鸡飞狗跳

  翌日,日上三竿,陈挽星才悠悠转醒。

  谢危那件玄色大氅还搭在床头的屏风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他身上特有的、像是松针被烈日炙烤过的气息。沈清弦的白玉手炉已被人悄悄收走,换成了一个恒温的鎏金小炉,里面的药香若有若无。枕边还多了一盏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不用说,是萧衍临走前让人备下的。

  她刚披衣坐起,青竹便端着水盆笑嘻嘻地进来:“小姐可算醒了!府里都快闹翻天了。”

  “嗯?三哥又去校场折腾新兵了?”陈挽星慢条斯理地洗脸,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三哥?三哥算什么。”青竹一边替她梳发,一边学着那些爷们的腔调,“一大早,二爷就抱着一堆书在厅里踱步,嘴里念叨着‘礼崩乐坏’;三爷直接扛着一把木刀闯进来,说要给小姐请安,顺便教您两招防身的;就连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四爷,都特意绕过来,塞给奴婢一包松子糖,说是给小姐压惊的。”

  陈挽星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会是这样。

  等她梳洗完毕,迈出院门,那股“热闹”劲儿才真正扑面而来。

  前厅里,二哥陈彦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的不是户部账本,也不是翰林院典籍,而是一本……《女诫》。看见她进来,陈彦立刻板起脸,清了清嗓子:“星儿,昨日之事,为兄思虑一夜,总觉得你虽驳斥得漂亮,但终究是落了下乘。为兄以为,你还是应当重温一下《女诫》,明白何为‘卑弱第一’,日后在宫宴之上,方能……”

  “二哥!”陈挽星打断他,走过去戳了戳那本厚厚的《女诫》,哭笑不得,“你昨天在朝堂上用我的‘治水先治吏’参了工部一本,今天就想用《女诫》把我捆回去?这道理,你信吗?”

  陈彦被她戳得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为兄这不是怕你吃亏嘛……那柳氏虽蠢,可这世道对女子终究苛刻。”

  “知道你心疼我。”陈挽星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不过,《女诫》我看一半就够了,剩下那一半,留给那些想用这玩意儿来压我的人看吧。”

  陈彦被她这么一挽,瞬间没了脾气,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把那本《女诫》合上,小声嘟囔:“不看就不看,为兄再去给你找几本《鬼谷子》……”

  刚搞定二哥,一道黑影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是三哥陈骁。他今天没穿盔甲,只着一身短打,手里还真拎着一把未开刃的宽背大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地板都晃了三晃。

  “星儿!哥教你两招!”陈骁眼睛发亮,满脸写着“快来夸我”,“昨天那柳氏要是敢动手,你就这么一劈,再这么一撩,保管她趴地上半天起不来!哥这招叫‘力劈华山’,专治各种不服!”

  他说着,还比划了两下,虎虎生风,差点把旁边的花瓶扫下来。

  “三哥!”陈挽星赶紧按住他,“这是在府里,不是校场!再说了,我昨日用的是‘理’,不是‘力’。你这‘力劈华山’,劈谁呢?”

  “劈……劈那些不长眼的!”陈骁梗着脖子,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还是把刀收了起来,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喏,东街张记的酱牛肉,补力气。学了哥这招,以后谁敢惹你,你就劈他!”

  陈挽星看着那包酱牛肉,又看看一脸认真的二哥和满身肌肉的三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大姐(太子妃)和二姐(将军夫人)也联袂而来。

  大姐手里拿着几匹最新的流光锦,温柔地拉着她的手:“星儿,昨日那身衣裳有些素了,回头姐姐让人给你裁几身鲜亮些的。还有,这宫里的风言风语,你别往心里去,姐姐们都替你兜着呢。”

  二姐更直接,塞给她一块令牌:“这是我的将军令,以后出入宫禁,带上这个,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你!昨日那柳氏,我已让人去‘问候’过了,保证她这辈子听到‘陈’字都得绕着走。”

  最后进来的是三姐,手里依旧端着药碗,但这次不是苦药,而是一碗红彤彤、看着就很有食欲的桂圆红枣汤。

  “气血补回来了吗?”三姐淡淡地问,把药碗递给她,“喝了它。还有,这是我新配的‘无忧散’,心情烦闷时冲服一包,保证你看谁都顺眼。”

  陈挽星被全家人围在中间,手里被塞满了东西——二哥的书(虽然没送出去)、三哥的酱牛肉、大姐的锦缎、二姐的令牌、三姐的药汤。

  她看着这一张张写满关切的脸,忽然觉得昨夜宫宴上的那点不愉快,简直就像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梦。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笑着举起那碗红枣汤,像举着一杯庆功酒,“我有二哥的《鬼谷子》(虽然他想给的是《女诫》),有三哥的‘力劈华山’,有大姐的锦缎,有二姐的将军令,还有三姐的无忧散……这天下,还有谁能奈我何?”

  一句话,把全家人都逗乐了。

  陈彦无奈地摇头,陈骁嘿嘿傻笑,两位姐姐也掩唇轻笑。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呈上三份拜帖。

  一份来自东宫,太子殿下怕她受惊,特意让人送来一整套前朝孤本,说是“修身养性之用”。

  一份来自定北王府,谢危派人送来一对西域进贡的暖玉镇纸,说是“压得住纸,就压得住那些碎嘴子”。

  一份来自神医谷,沈清弦送来一箱珍稀药材,备注是“若觉烦闷,可煎水沐浴,包治百病”。

  陈挽星看着这三份拜帖,再看看眼前闹哄哄的家人们,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天底下最“烦恼”的人了。

  烦恼礼物太多收不过来,烦恼关心太浓躲不掉,烦恼……这幸福,来得有点太满。

  “青竹,”她放下汤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去库房,腾个最大的房间出来,专门放……这些‘心意’。”

  然后,她转头看向还在傻笑的三哥,以及一脸严肃的二哥,轻声道:

  “二哥,《鬼谷子》记得多抄两本。三哥,那把木刀,先放回去吧,别吓着府里的小猫小狗。”

  满堂哄笑。

  这陈府的一天,就在鸡飞狗跳的关爱中,开始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