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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猎兵

  阿桂拿到甲一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他是被冻醒的。北城破庙里没有床,何守成在墙根下铺了几块破门板,上面垫一层稻草,这就是他的铺位。稻草是去年的,睡了几天之后被压得又薄又硬,晚上翻个身就哗啦啦响。阿桂从稻草堆里坐起来,发现何守成已经在院子里了。老头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对着刚冒头的太阳光看曲直,嘴里哼着一段沅江上的水运号子,调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他哼了十几年也没哼全过。

  “过来。”何守成没回头,但他听到阿桂起身时稻草发出的窸窣声。阿桂揉着眼睛走过去。何守成把靠在墙根的三杆铳指给他看——铳管比滑膛铳更长,铳托的木料是深色的硬木,不是本地杨木,打磨得很光滑,贴腮的那块被磨出了薄薄一层包浆。

  “这三杆是广东那边过来的线膛铳。铳管里有膛线,铅弹打出去能转,比滑膛准。装弹比滑膛慢一倍,铅弹要用力捅进去,让铅弹咬住膛线。不咬住了,弹就偏。”何守成把铜片放在一边,站起来,用下巴指了指院墙外那排柳树。最远那棵柳树离院墙至少一百二十步,树干上钉了块烧焦的木板,木板上用白灰画了个圈。圈不大,比人的脑袋大不了多少。

  “打那个。”

  阿桂接过铳。甲一比他现在用的那杆滑膛铳重了至少三斤,铳管更长。他把铳托顶在肩上,右眼瞄准。早晨的光线还不太足,柳树在雾气里影影绰绰,木板上的白圈只能看个大概。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装弹。

  线膛铳装弹确实比滑膛慢。铅弹比铳管口径略大,要用通条用力捅进去。他捅到一半的时候铅弹卡住了,通条压弯了都没进去。他不敢抬头看何守成的脸色,只是咬着牙把铅弹退出来,重新装。第二次还是卡住了,通条捅进去的力道不够均匀——他太紧张了,手上的劲忽大忽小,铅弹在铳管里走得不顺畅。

  何守成在旁边看着,没帮忙。等阿桂把铅弹退出来第三次重新装的时候,老头才开口:“铅弹上裹一层鹿皮再捅。裹薄了不咬膛线,裹厚了捅不进去。你手上那块鹿皮太厚,换薄的。”

  阿桂从腰间布袋里摸出另一块鹿皮,比刚才那块薄了一半。他把鹿皮裹在铅弹外面,再捅。这次进去了,但阻力很大。他咬着牙一直捅到底,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滴在铳管上,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肌肉一直在紧绷状态撑不了太久。

  “别瞄太久。”何守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线膛铳后坐力比滑膛铳大得多,你越瞄手越抖,手越抖弹越偏。趁手还没抖的时候放。”

  阿桂扣动了扳机。

  铳声在清晨的山谷里炸开,比滑膛铳更脆更尖,后坐力撞在他肩膀上,力道比滑膛铳重了至少一半。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才站稳。白烟散开,他眯着眼往柳树那边看。木板上没有出现新的弹孔。打偏了。偏了多少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偏了——刚才扣扳机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提前缩了一下。

  何守成从墙根下拿起一根细竹竿,走到柳树前,用竹竿指着木板左侧大约三寸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树皮被掀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部。“偏左三寸。没打中板,但打中了树。第一次用线膛铳能上靶——是树——不错了。”

  阿桂看着那棵柳树上被掀掉的树皮,没有说话。他把铳放下来,甩了甩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右肩。

  “我爹以前说过,打铁最怕的不是打不出好铁,是把铁打废了自己还不知道。”阿桂摸着铳管,铳管还烫着,热度从指尖传上来,“我第一次帮他拉风箱的时候,拉得太快,炉温太高,把一块好铁烧酥了。他说烧酥的铁只能回炉重炼,但重炼过的铁总不如头炼的铁好用。那块铁后来打成了一把刀——是把好刀,但刀背上永远有一道细纹。”

  “你爹说的是铁,说的是铳吗?”

  “都是一回事。铁有旧伤,铳也有旧伤。铁有旧伤能回炉,铳有旧伤——”阿桂想起了什么,没有说下去。

  “铳有旧伤能修。但修好了,铳管里那道暗纹一直在。”何守成看着阿桂,“你怕的不是铳管里的暗纹。你怕的是自己身上的暗纹。”阿桂没有回答。他把铳放下,重新摸出一块鹿皮和一颗铅弹,把鹿皮裁成薄薄一小块裹在铅弹外面,再装弹。这一次他捅通条的力道均匀了——不是手不抖了,是找到了用力的节奏。通条捅进去七下,每一下的深度都一样。何守成在旁边数着,没出声。

  第二铳打中了木板的右下角,离白圈还差两寸。第三铳打中了白圈边缘,弹孔一半在白圈里一半在木板上。何守成用竹竿敲了敲那个弹孔,说:“行了。”

  “还没正中。”

  “没人让你正中。打仗的时候你瞄的是人,人比白圈大。你只要打到人身上,不管是打中心口还是打中肚子,他都会倒。倒了就行。”何守成把竹竿靠在柳树上,转身往回走,“但你现在装弹太慢。你现在的装弹速度,两铳之间够骑兵冲到你面前砍你两刀。继续练。”

  阿桂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他蹲下来,把鹿皮摊在膝盖上,用刀仔细地裁成小块。每块差不多大,比指甲盖大一圈。他裁得很慢,手很稳。

  太阳升起来之后,戎易来了。他昨晚没睡好——清军退兵后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夜里睡不着,脑袋里一直在转那些事:巴彦的斥候退到了哪里,对岸的篝火有没有新增,火药存量还能撑几天,杨秀娘昨天送来的物资清单上那个被圈起来的“盐”字让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他站在何守成的破院子里,看了看柳树上的弹孔,又看了看阿桂正在裁的鹿皮,问:“能用了?”

  “能打中人了。打中人要命,还不行。”何守成用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铜锈。那双手上全是被火药熏黄的老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茧子最厚,是长年握通条磨出来的。“再练几天。至少装弹时间要缩短三成。”

  “没几天了。”戎易说,“斥候今早回来了。巴彦的前锋已经在三十里外扎营。最快明天,最晚后天,他们会到沅江对岸。”

  何守成擦手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他把破布扔在门槛上,说:“那我今天不修铳了。我帮他把鹿皮裁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戎易,也没有看阿桂。他看着地上那堆散乱的鹿皮碎片,像是那些碎片是比清军更紧迫的敌人。

  阿桂抬起头,看着戎易。他想问一个问题——明天,我会不会又打偏?但他没问出来。他低下头,继续裁鹿皮。裁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抖了。

  下午,阿桂去了粮仓耳房。杨秀娘在门口支了一口小锅,姜汤熬得浓,姜味冲得人睁不开眼。溃兵和守军轮流来喝,每人一碗。阿桂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但喝下去之后肚子是暖的。杨秀娘的儿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杆靠在墙根的甲一号铳,眼睛一眨不眨。

  “想摸?”

  男孩点头。

  “只能摸一下。铳管上有桐油,摸完要洗手。”

  男孩伸出食指,在铳管上摸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在太阳底下发亮。他忽然跑进耳房里,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纸上是他昨天写的那个“戎”字——笔画很多,写了好几遍都没写对,但他还在写。他把纸举到阿桂面前:“阿桂哥,你看,我写了你的‘桂’!”

  阿桂低头看。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桂”字,右边那个“圭”写成了“生”,中间还多了一横,墨迹被汗水洇花了,但笔画是认真的,每一笔都用力得纸背面能摸到凸起。阿桂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从坟地伏击之后第一次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有人说要帮他擦铳,另一个人偷偷学会了写他的名字。

  傍晚,刘千户把最后一笼竹笼沉进了沅江。他是摸黑沉的,带着十几个人,用渔船拖到浅滩上游,在几块礁石之间的深水区把竹笼推了下去。竹笼入水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扑通声,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白了一下就不见了。他站在船尾,看着竹笼沉底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左岸那棵歪脖子柳树正对面,偏上游二十步。

  这是他几天来沉的第十二笼。每一笼的位置都不一样,但都集中在浅滩上游的水道中央。这些竹笼沉在水底,平时看不出来。枯水期它们会露出水面,但现在沅江涨水,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水底一群篾条和石块编成的暗礁,在水流里微微发颤。

  回到城门口,刘千户看见戎易正站在城头上。他爬上城头,站在戎易旁边。远处,天色已经暗了,但地平线尽头有一点微光——不是星光,是篝火的映光。不止一处,是一排,散在江北的丘陵地带。

  刘千户的手无意识地在弓弦上弹了一下,弦声在夜风里微微一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往外溢。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武昌当守军时,每次看到清军篝火,城头上的老兵都会数篝火的数量。数完之后大家就沉默——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东西。知道对方多少人,也知道自己多少人,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竹笼沉完了。”刘千户说。

  “位置都记了?”

  “记了。”

  戎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细节——刘千户做事越来越不需要他盯了。这个矮壮军官刚跟着他的时候每件事都要问三遍,现在他自己会做判断了。坟地伏击那次他听到铳声就带兵赶来,没有等命令。戎易说“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做判断”的时候,他肩膀从紧绷变平直了。从那天起他做事就不再等着被人叫。

  “明天你去渡口。”戎易说,“带五十个人。沙袋堆得再高一点,旗帜多立几面。让对岸的人看得到火把,看得到人在走动。”

  “巴彦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比较——渡口看起来防守很严,浅滩看起来是空的。宿将不会选硬骨头啃。他会选浅滩。”

  “然后浅滩的竹笼和坟地的铳手等着他。”

  “对。”

  刘千户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如果他不选浅滩呢?如果他不按咱们想的来呢?”

  戎易转过头看着他。刘千户以为他会给一个战术上的备选方案——如果巴彦选渡口就怎么打,如果巴彦绕道就怎么办。但戎易说的是:“打仗不是下棋。下棋你能看到对方的每一步,打仗你看不到。你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刘千户没再问了。这话他从戎易嘴里听过不止一次——等敌人犯错。起初他觉得这太被动了。后来他慢慢明白了,戎易说的“等”不是干等。是把浅滩堵上,把铳手藏好,把渡口的疑阵摆好,把猎兵放在城头——这些全做完了,剩下的才是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把自己能做的事全做完之后,留给敌人的时间。

  当晚,戎易把所有人叫到了粮仓前。溃兵、守军、民夫、妇人——凡是能为守城出力的人,都来了。火把插在仓门口,火光照着几百张脸。有些脸还很年轻,比如阿桂;有些脸已经老了,比如何守成;有些脸上带着伤,比如那个在坟地伏击中被火药迸了眼角的老兵,眼角还结着痂,火把光下看上去像是又渗出了血丝,但那是痂本身在光亮下反光。

  戎易没有长篇大论。他站到仓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杨秀娘替他写的。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明天清军渡江。巴彦部约一千五百人,是本城守军的三倍。”他停了片刻,让这个数字沉下去。火把在夜风里噼啪响了一声,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但我们不跟他们比人多。我们跟他们比谁更想活。你们有家在辰州。有爹娘在辰州。有儿女在辰州。清军没有。他们是奉命来的。我们是命在这里。”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怀里。下面那句话是杨秀娘没写的,他自己加出来的。

  “明天,在城头的人,不许后退一步。你们退一步,身后就是南街、北街、粮仓、水井——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还有帮你们熬姜汤、编竹笼、记粮账的人,都在后退的那一步里。”

  没人鼓掌,没人叫好。但也没人说话。戎易看着这些人的脸,知道自己不是在跟八百个兵说话。他是在跟八百个有家的人说话。他心里清楚,明天之后,有些人不会再回来。但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能做的,就是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散了之后,阿桂在城头上又擦了一遍甲一。铳管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还是用细布条又捅了一遍。他坐在垛口下面,背靠着城砖,把鹿皮裹好的铅弹一颗一颗拿出来数。城砖被雨水浸过之后总是泛潮,靠久了后背上那股凉意就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他没有挪开——靠久了习惯了,城砖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人捂不热,活人捂得热。

  数完之后他愣了一下——二十颗,没错。他刚才已经数过了,又数了一遍。明天打的是活人。他想起何守成说,线膛铳后坐力大,越瞄手越抖。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他以前在坟地打第一铳的时候手也在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打不准,旁边的人都看着他。铳响了,铅弹打在柳树上了。树是死的,活人是活的。但何伯说得对——打中人就行,不用正中。

  他把铅弹一颗一颗放回皮袋里,拉紧系绳,站起来往城下看了一眼。对岸清军的篝火还在烧,比昨晚更密了。他对着篝火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阿桂哥?”背后有人叫他。是杨秀娘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城头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块鹿皮。

  “你怎么上来了?”

  “娘在记账,我偷偷上来的。”他把纸塞给阿桂。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明天阿桂哥打鞑子”,鞑字笔画太多写错了,用黑墨涂了个圈,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还是错的。阿桂看着那个被涂黑的墨圈,把纸叠好放进怀里,和那包铅弹一起。然后他蹲下来,把鹿皮裹好的一颗铅弹放在男孩手心里。“这个给你。明天打完仗,你帮我把弹壳捡回来。一颗弹壳找何伯换一颗铅弹。”

  男孩握紧铅弹,使劲点了点头,跑下了城头。阿桂站起来,重新趴回垛口上,把甲一的铳管对准对岸的篝火。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只是搭着。

  明天天亮以后,这扳机要扣很多次。今晚,他只是先把手指放在该放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