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骁伸出的手停在残妖刀前。
盐布上的薄霜正在融。再拖一刻，寒妖血便只剩普通寒煞；交刀，刀和最后一点血性都会进校尉帐；不交，周骁立刻就能以抗令夺械，把沈砚押走。
沈砚没碰刀，只问：“以什么名目收？”
“涉北坡旧械妖息，暂封查验。”
“送哪一库？”
“校尉帐自会安排。”
“谁验刀，谁押封，何时归还临战队？”
周骁眼神冷了几分：“你没有资格问。”
“刀若是我的私物，校尉可治我私藏军械。可它有军械房封条，也记在临战队领用簿上。共用残兵移交，必须有单。”
周骁转头看向冯屠：“前锋验工单，呈上来。”
冯屠按住怀里的黄纸，没有动。
那张单上记着右轮缺钉、东仓补泥、四楔退位和寒妖破封。单子一旦进了校尉帐，回头重抄时少上一行，所有责任都可能重新压回前锋杂役头上。
“那是前锋核算伤亡与耗材的工单。”冯屠道。
“本校尉命你呈上。”
冯屠脸色发僵，却仍没松手。
木墙外忽然响起甲叶碰撞声。
韩百户带着六名巡防兵走进营地。鲁老头跟在后面，独臂下夹着旧刀匣，怀里还压着一本军械领用簿。
“报险工兵说，北坡封墙出了妖。”韩百户将巡防簿放上木案，“我来验伤、验刀、押簿。”
周骁收回手：“韩百户来得倒快。”
“腿脚快的人，不该拿去填洞。”
韩百户翻开巡防簿。临战队五日暂编、沈砚暂奉前锋差遣、残妖刀临战借用，三项木押俱全。
“人还在巡防战序，刀也在巡防领用簿上。”他道，“搜人、押人、移交共用军械，巡防帐必须知会。周校尉要刀，可以，按手续走。”
“北坡事急，先收后验有何不可？”
“寒妖从军法封墙里钻了出来。”韩百户看向许豹，“封墙若无异，妖从何处出？刀若真有异，更该在军械房当众验。”
鲁老头已经解开盐布一角，只看一眼，独眼便沉了下去。
“寒血正在散，刀脊裂得更深。送进校尉私帐，等再拿出来，血没了，锈没洗，刃换没换，谁认？”
周骁声音微冷：“军械房也归守备营。”
“归守备营，不归谁的私帐。”鲁老头把刀匣拍在案上，“老头只认领用簿。”
韩百户抬手：“报刀。”
鲁老头当众报出刀长、刃缺、刀脊主裂、铁箍位置和柄绳颜色。巡防书吏逐项记下，又补上一句：刀刃残留寒妖血，外包盐布一层。
韩百户取出铜押，重重按在“暂交军械房洗锈检修”一栏。
铜印落下的一刻，营内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一押，押的不只是一柄刀。
若日后从刀里验出私藏妖材、伪造旧纹，韩百户要担失察之责；刀若中途失踪、换刃、毁痕，他也得追查到底。押上去的是巡防百户的官声和军职。
周骁盯着铜印：“你要替一个罪卒担保？”
“我不担保人。”韩百户把簿推过去，“我押刀怎么走。沈砚有罪，按簿问；有人换刀毁证，也按簿问。”
残妖刀被鲁老头装进刀匣。
它没留在沈砚手里，也没落入周骁私帐，而是沿着写明去向的领用簿，进入军械房。
沈砚没有松气。
寒血最多还剩两刻钟。韩百户替他争到的是一条路，不是更多时间。
“前锋单。”周骁再次开口。
冯屠这才取出黄纸，却先放到巡防簿旁：“辰时复查，前锋五人、工兵两人押名。两位一同看。”
韩百户不与人争字句，只命巡防书吏照原单抄一份。冯屠、两个工兵和郭石分别在自己认过的栏后再按一次印。
原单仍归前锋，抄件入巡防帐，军法曹只带自己的复查簿。木尺留前锋工具箱，逆钩拓印一半随原木，一半贴在前锋单背面。
三处记录，从此不归同一只手。
韩百户读到“东仓后沟封泥三袋”时，指尖停了一瞬。
“右匣夜里从东仓运入北坡，天亮后又用东仓泥覆盖轮痕。封内出妖，还掉出逆钩旧木。此事该查。”
周骁淡淡道：“右匣本是北坡旧械，移回原处封存。寒妖藏在主穴，也说明不了沈家无罪。”
“所以我只说查，没说定罪。”
两人对视片刻。
周骁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放到巡防簿上。纸尾除了校尉印，还有千户帐骑缝朱押。
“既然韩百户要护巡防战序，那便按战序办。”
文书写得清楚：妖潮将近，临战暂编不得久占兵额。沈砚所记青脊功尚待合验，北坡寒妖属协同斩杀，均不足独立整功。
补令给三日。
三日内，临战队若不能再立一项可独记整功，暂编撤销，众人各归罪卒役簿，残妖刀收回军库。
赵瘸子脸色骤变：“守墙杀妖还不算功？”
许豹冷笑：“军功要验首、验令、验战位，不是你们说算便算。”
沈砚没有争旧功。
周骁真正要拆的，是这群已经把东仓、北坡与封墙串在一起的见证。队伍一散，伤员会被重新分去搬尸、填壕、诱妖。无需全杀，只要让他们再也站不到同一本军簿上，这条线便会自己断开。
三日并非宽限，是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
斩妖要等军令，守线要等战事，只有修兵能主动争。可军械房里的废物成百上千，真正能补进军阵的破妖军械寥寥无几。三日里找不到、修不活，赵瘸子的伤腿、王三的裂盾、陈九记下的时辰，都会跟着暂编木牌一起失去落脚处。
韩百户给得了规则，给不了一项现成军功。这一步，必须沈砚自己走。
“整功以什么为准？”沈砚问。
“斩可验之妖，独守一段军防，或修复一件足以入阵的破妖军械。”
“立下整功，临战队正式补入巡防战序？”
“是。”
“旧功继续合验，残妖刀仍归队领用？”
周骁看着他：“是。”
沈砚转向韩百户：“请写进簿尾。”
韩百户亲自落笔，把三日、整功标准与成败结果全部写死，又按下铜押。
“这三日，我押。”
周骁也在旁边按下校尉印。
“立下整功，临战队入巡防。”
“立不下，撤编归役，刀收军库。”
他点了点千户帐鲜红的骑缝朱印。
“这一回，不是我的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