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号垛口内,气氛却一片火热。
老李头抱着个木盘子,挨个给大伙分发刚刚领回来的例钱。
周野伸着脖子,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银两。
“周野,斩一阶普通骨魔半头,协助击杀,赏银五两。”老李头高声念道,将银子拍在周野手里。
周野捧着银子,半边肿脸有些发抽,心里却莫名涌起一阵热气。
五两银子对周大少爷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可这是他靠自己这条命在长城上赚来的!
“这……真给小爷?”周野愣愣道。
“伍长说了,谁杀的就是谁的,少不了你一分!”
老李头咧嘴一笑,接着念,“林七,独立击杀三头一阶普通骨魔,赏银三十两!”
林七默默上前,收起银两,塞进内兜,朝陈渊的方向微不可察地低了低头。
到了赵铁衣这儿,这老家伙一边接过来一两碎银,一边哈着腰流眼泪:
“多谢伍长!多谢伍长!小人居然还能拿到军功赏赐,这要是传回老家,能多买两亩地啊!”
陈渊坐在垛口石凳上,擦拭着手里的官刀。
赏罚分明,军功透明。
在这吃人的填线营里,只要给足了活命的希望和看得见的利益,就算是狗,也能变成吃人的狼。
短短两天时间,三十七号垛口士气高涨。
然而,这股火热落在隔壁几个垛口眼里的时刻,却比毒蛇还要刺眼。
三十六号垛口旁,伍长刘宗靠在城墙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在他的身后,另外两个垛口的伍长——张大彪和赵秃子,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庚字营,甚至整个边军填线营,一直有个不成文的克扣规矩。
手下填线卒拼死拼活杀妖换来的军功赏赐,伍长至少要抽走三成甚至一半!
不给?
下次妖魔冲城,伍长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推去送死!
靠着这项“抽成”,这帮伍长不仅能顿顿吃肉,还能攒下大把银子买镇煞丹。
可陈渊这么一搞,不抽一分一毫,军功全发!
三十六号、三十五号、三十八号垛口的填线卒们私底下全都议论开了。
“听说了么?三十七号垛口的陈伍长,发军功连一厘都不扣!”
“人家那才叫跟着干活!咱们辛辛苦苦杀妖,大半军功都被伍长抽走了!”
“妈的,要是我能调到三十七号垛口就好了……”
人心散了。
队不好带了。
“刘哥,不能再让这小子猖狂下去了!”
伍长张大彪咬牙切齿,低声骂道:
“这混蛋把规矩破了,老子手下那几个崽子今天发响的时候,看老子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以后还怎么捞油水?!”
赵秃子也摸了摸光头,阴狠道:
“这小子毛都没长齐,仗着杀了几头妖魔,就敢断咱们兄弟的财路!这长城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刘宗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冷笑道:
“硬拼?人家炼皮中期巅峰,一个人能砍九头骨魔,你们谁打得过他?”
张大彪和赵秃子顿时哑口无言。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继续断咱们的财路?”
“哼,打不过,还不会用边军铁律压他么?”
刘宗压低声音,阴惨惨地说道:
“边军之中,军功统筹皆由上峰安排。他陈渊私下搞什么军功透明,自立规矩,这叫私改军制!这要是扣上去,可是死罪!”
张大彪眼睛一亮:“刘哥的意思是……找军功官告状?”
“走!”
刘宗一甩袖子,“咱们三个联合联名告发!就说他陈渊私吞军饷、私改军制、勾结士卒图谋不轨!军功官大人最恨手下人乱了规矩,保准脱了他这身皮!”
半个时辰后。
踏踏踏。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再次在甬道内响起。
军功官手按佩剑,面色严峻地领着一队武装到牙齿的亲兵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刘宗、张大彪、赵秃子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挂着小人得志的阴笑。
“伍长,不好了!”
老李头脸色一变,连忙走到陈渊身边,“刘宗那几个人把军功官大人请来了,看着来者不善!”
周野也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唯独林七按住了腰间重弩,赵铁衣则熟练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最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
陈渊缓缓起身,迎着军功官走了过去。
“属下庚字营三十七号伍长陈渊,拜见军功官大人。”陈渊抱拳行礼。
军功官停下脚步,双目如鹰隼般盯在陈渊脸上,声音沉如洪钟:
“陈渊,有人联名向本官告发你。说你私自扣押军饷,私改边军军制,在防区内搞一堂言,破坏军心!可有此事?!”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两侧城砖嗡嗡作响。
刘宗跨前一步,指着陈渊的鼻子大叫道:
“军功官大人明鉴!这小子刚当上伍长就目无军纪!不按边军惯例统筹军功,反而私自将赏银乱发!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意图私改军制!”
张大彪也跟着附和:
“对!大人!他这么做,让其他垛口的兄弟怎么想?这不是摆明了挑拨各伍之间的关系吗?此风绝不可长!”
面对三人的泼脏水和严词指控,周野气得浑身发抖,想开口辩解却被老李头一把拉住。
陈渊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他看了一眼刘宗三人,随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用粗线缝制的麻纸账本。
“大人。”
陈渊双手将账本递上前去,声音不疾不徐:
“属下不懂什么私改军制,属下只知道边军律第十二条——凡战杀敌者,论功行赏,不得克扣,违者军法处置。”
军功官眉头微微一挑,接过账本。
陈渊继续说道:
“这是三十七号垛口自昨夜至今日的所有战损与军功明细。”
“昨日清晨,从军械库领取本伍赏银两千两。”
“填线卒周野,斩杀一阶普通骨魔半头,发赏银五两,有收条为证。”
“填线卒林七,斩杀一阶普通骨魔三头,发赏银三十两,有收条为证。”
“老卒老李头,协助杀敌,发赏银三两……”
“陈渊个人斩杀九头一阶普通骨魔,应得赏银九十两,全部封存暂扣,优先充作本伍后续伤亡抚恤与箭支补充。”
陈渊字字铿锵,条理清晰:
“每一笔账目,皆有记录;每一分赏银,皆发放到杀妖士卒手中!属下不知,遵照边军律按功行赏,何来私改军制之说?倒是几位伍长口中的‘边军惯例’……”
陈渊转过头,目光直视刘宗三人,大声喝道:
“不知大周律哪一条写着,伍长可以强行抽走士卒三成军功?!”
“你……你胡说八道!”刘宗脸色剧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张大彪和赵秃子也是心惊肉跳,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陈渊。
军功官翻看着手里的账本。
账本上的字迹虽然有些粗糙,但每一笔军功来路、每一分银子去向都清清楚楚,甚至连每个人领完赏后按的手印都历历在目!
军功官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渊一眼。
这哪是个只知杀戮的粗鄙填线卒?
这做事手腕,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军功官本就是刚正之人,最恨手下军纪败坏、克扣军饷。
平时对这些伍长的私下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边军战事惨烈,需要这帮老油条顶在前面。
可现在,陈渊把边军律直接搬了出来,还把账本摆得明明白白!
合情、合理、合规!
砰!
军功官合上账本,面色陡然冰冷下来,转头看向刘宗三人。
那冰冷的眼神,让刘宗三人如坠冰窟。
“刘宗!”
军功官厉声呵斥。
刘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属下……属下也是为了军心啊!”
“混账东西!”
军功官一脚踹在刘宗肩头,将他踹得翻了个滚,怒骂道:
“自己没本事带兵,不敢上阵杀妖,反而跑来嫉恨有功之人!陈渊按律发赏,每一笔账清清楚清楚,何错之有?!”
“你们口中的‘惯例’,真当本官不知道是什么勾当?!”
军功官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张大彪和赵秃子,杀气腾腾:
“再敢在庚字营内部煽风点火、搬弄是非、克扣士卒军响者,本官亲手斩了他的狗头!滚!”
张大彪和赵秃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拉起刘宗,灰溜溜地逃离了三十七号垛口。
军功官收剑入鞘,将账本交还给陈渊。
他拍了拍陈渊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赞许:
“做得好!这才是边军伍长该有的样子,有本官在,没人能拿规矩压你。”
“谢大人明察。”陈渊抱拳。
军功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亲兵转身离去。
看着军功官远去的背影,老李头和周野兴奋得差点喊出来。
“伍长!太厉害了!这帮孙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周野解气地挥了挥拳头。
陈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看着刘宗三人逃走的方向,眼神愈发沉寂。
军功官是正直,能挡得住明面上的规矩压人。
可在这吃人的长城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自己断了庚字营所有伍长的财路,把这群吸血的恶犬逼到了绝路。
明着动不了他,暗地里的手段……怕是马上就要来了。
“麻烦才刚开始。”陈渊低语了一句。
深夜。
风雪重现,呼啸着卷过长城的防区。
营帐内,柴火噼啪作响。
周野、老李头等人早已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角落里,陈渊盘膝而坐,五心朝天,体内气血如沉闷的雷鸣般缓缓运转。
他在借着怀中青铜军牌散发的微热,默默修习着边军基础的《炼皮功》。
炼皮境中期巅峰的气血在周身皮膜下奔涌,隐隐有突破至炼皮境后期的迹象。
突然!
陈渊耳尖微微一动。
捕捉到了风雪中一丝异样的动静。
那是靴子踩在积雪上极轻极细的咔嗒声,还有几道刻意压低、带着刺骨杀意的呼吸声!
脚步声不在城墙外,而是在庚字营内部的甬道方向!
陈渊猛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帐篷里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他手缓缓按上了枕边的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