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信丢了

  顾云起的笑淡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廊中没有旁人,只有远处宴席传来的隐约笑声。

  "当年的事……"他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母亲所为,并非我本意。"

  檀晚音抬眼看他。

  顾云起的表情很诚恳。他向来擅长这个——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三年前他进京赶考前也是这副模样,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就娶你。

  "我进京时,你还在家中。"他的声音放低了些,"等我中了举回去,母亲说你已经走了。我找过你——"

  "顾大人。"檀晚音打断他。

  顾云起住了口。

  "您母亲拿走了我家最后的银钱和铺子,叫两个婆子把我和娘从后门撵出去。"檀晚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腊月二十三,下着雪。我娘烧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在街上走了一个时辰,没有一家客栈肯收。"

  顾云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那些事我回去后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檀晚音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是笑,更像一把很钝的刀在慢慢割。

  "顾大人中了举,前程似锦,自然不方便为一个苗疆女子去翻旧账。"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何况我父亲是罪臣之后,碰了晦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云起的眉皱起来,语气里有了些急切,"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

  "找到了。"檀晚音打断他,"我在永宁侯府。顾大人如今也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呢。

  这几个字堵在廊中,顾云起一时接不上话。

  他确实找过她。中举后回乡,看见空荡荡的家,他质问母亲,母亲只说那丫头自己跑了,嫌贫爱富。

  他不信,托人打听了半年,音讯全无。后来进京考状元,忙于应酬,这件事便渐渐沉到了底。

  直到今日在宴席上看见她,站在萧无寂身后,低眉顺目地伺候茶水,穿着素净到近乎寒碜的衣裳——他才意识到她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晚音,"他伸出手,"跟我走。我如今是状元,有能力——"

  檀晚音往后撤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顾云起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顾大人。"檀晚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三年前那些话,您留着对旁人说吧。"

  她不想在这个人身上多花一息的时间。阿昊随时会回来,翠儿还在浆洗房里等着。

  她转身要走。

  顾云起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他看见她的步子快而稳,和三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会回头,会红眼眶,会咬着唇不说话。

  现在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

  檀晚音快步往回走。药效还在搅她的肠胃,冷汗浸透了里衣,但她咬着牙没放慢脚步。

  信还在袖中。

  没送出去。

  这一趟白跑了。

  她心里盘算着下一次的机会——三天后萧玉遥要去普济寺上香,府里放半天假,翠儿那天也出门……

  脚步匆忙间,转弯时她的袖口蹭过廊柱的棱角,绷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身后,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从袖口挣脱的缝隙里滑落,无声地落在青石砖面上。

  顾云起原本要转身回宴席。

  他的目光扫到地上那一点白。

  弯腰,拾起来。

  纸很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犹豫了一息,翻开。

  字迹歪斜笨拙,不是檀晚音平日的娟秀小楷,但笔锋收尾的习惯还在——撇的末端微上翘,那是她从小写字的毛病,改不掉的。

  只有一行字。

  "愿与世子相见,另有要事相商。"

  世子。

  燕寻。

  顾云起的手指在纸边缘收紧。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再看正面那行字,指腹慢慢地碾过"世子"两个字。

  方才在席上,燕寻进来时,往檀晚音的方向看过一眼。她低着头,没对上视线。

  他以为是陌生人之间的无意一瞥。

  原来不是。

  顾云起将信纸折回原样,塞进袖中。他站在廊下,远处宴席的喧哗隔着几重院墙传来,笑声和觥筹交错模糊成一片。

  他抬步往回走,面上的温润笑意重新挂了回去,一丝褶皱都没有。

  只是经过拐角时,他的步子顿了一瞬。

  回廊尽头,阿昊端着一碗热水正往这边走。两人擦肩而过,阿昊朝他拱了拱手:"顾大人。"

  "嗯。"顾云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

  袖中那张信纸贴着他的小臂,纸边的毛刺扎着皮肤,细微的刺痒。

  宴席上,萧玉遥正笑着给众人斟酒。顾云起重新入座,接过她递来的酒盏,朝她客气地笑了笑。

  "顾状元方才去了哪里?"萧玉遥嗔了一句。

  "出去透了口气。"顾云起抿了口酒,目光越过萧玉遥的肩头,落在对面主位上。

  萧无寂正端着茶盏,似乎在听身旁幕僚说什么公务。他的视线扫过来,和顾云起对了一眼。

  顾云起举盏致意,笑容不变。

  萧无寂没理他,移开目光。

  顾云起放下酒盏,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肯认他。

  却要去见燕寻。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筋在皮肤下面隐约凸起。片刻后那只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面色如常地放进嘴里。

  甜的。

  ……

  廊下,阿昊找到檀晚音时,她正蹲在花坛边,一手撑着膝盖。

  "姑娘,水来了。"

  檀晚音接过碗,喝了两口。热水顺着食道下去,胃里的绞痛缓了些。

  她站起身,朝阿昊道了谢,跟着他往院子走。

  走了几步,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口。

  空的。

  信不在了。

  檀晚音往前走了十几步,指尖又摸了一遍袖口的针脚。

  线松了,内衬和外层之间的缝隙刚好能漏出一张纸。

  她在脑中回溯——廊柱。转弯时袖口蹭过廊柱的棱角,当时她只觉得绷了一下。

  信上没有落款。字迹是左手写的。但“世子”两个字明白搁在上头,撇的末端翘了,改不掉的毛病。

  谁会捡到?

  若是扫地的粗使丫头,认不得字,兴许当废纸扔了。若是阿昊——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人,阿昊面无表情,步子不紧不慢,没有异样。

  那就不是他。

  还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