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获奖影响
凌之飞九月十五日回到香港。
启德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挤着二十几个记者，比他出发时多了三倍。闪光灯在行李转盘旁边炸成一片白，有记者用粤语喊：“凌导演！睇下呢边！“——这是第一次有香港记者叫他“导演“而不是“凌生“。
岑建勋提前安排了车在机场外面等。凌之飞和梁家辉、梁朝伟从侧门出来，钻进一辆黑色奔驰。车窗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快门声和喊叫声都被隔绝了。
“凌生，你而家系新闻人物了。“岑建勋坐在副驾驶位，翻着手机上的留言，“《明报》娱乐版头版——'港片威尼斯破冰，凌之飞擒评审团特别奖'。《南华早报》 City版——'Ferryman's tale wins hearts in Venice'。《东方日报》——'梁家辉梁朝伟双Tony出征水城，凌之飞一鸣惊人'。“
“一鸣惊人？“凌之飞笑了一声，“我拍咗十几部戏，到而家先叫一鸣惊人。“
“以前系商业片，唔算。“岑建勋合上手机，“喺传媒眼里面，拍喜剧嘅人唔算导演——拍文艺片攞奖嘅先算。“
梁家辉在后座闭着眼：“咁我拍咗几十年戏，到而家先有人叫我'silent Tony'。“
“silent Tony？“梁朝伟问。
“付东写嘅。佢话我同你两个Tony——一个用沉默演戏，一个用眼神说话。静默Tony同眼神Tony。“梁家辉睁开一只眼，“我觉得几有型。“
车驶过海底隧道，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在隧道通风井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凌之飞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灯，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第二天，香港的报纸全部铺开。
《明报》用了半个版面，标题是“《天星》威尼斯夺奖——香港导演十八年来首获评审团特别奖“。文章回顾了香港电影在威尼斯的历史——从1980年代许鞍华的《投奔怒海》入围开始，香港导演在三大电影节的竞赛单元里一直颗粒无收。凌之飞是第一个在威尼斯竞赛单元拿奖的香港导演。
《东方日报》的标题更煽情：“金融危机谷底传喜讯！港片扬威海外的当日在威尼斯为香港电影争了一口气。“文章末尾写了一句：“当全香港都在数恒指跌了几多点的时候，凌之飞用一部关于渡轮的电影提醒所有人——呢个城市仲有值得骄傲嘅嘢。“
《南华早报》的评论版登了一篇英文长文，作者是个叫马丁的英国影评人。他写道：“Ling Zhi-fei has done what no Hong Kong director has managed before——he has made a film that is unmistakably Hong Kong, yet speaks a language that Venice understands. The ferryman in 'The Star' is not just a character; he is the city itself, navigating between past and future, between the shore it left and the shore it cannot yet see.“
施南生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得意：“凌生，内地嗰边都炸咗。《南方周末》打电话嚟新艺城搵你，话想做一个专访。《文汇报》发咗条消息——'香港青年导演凌之飞威尼斯电影节获奖'。仲有，中影集团嘅人打听你部戏嘅内地发行权。“
“中影？“
“系。佢哋话想喺内地做限量放映。你知啦，内地而家对香港电影嘅审查仲系好严——但攞咗国际奖嘅片，审批会松啲。“
“几多钱？“
“佢哋未报价。但如果你肯卖内地发行权，我估计五十万到八十万人民币。“
“卖。但有一个条件——内地放映嘅版本一个镜头都唔准删。如果审查要求删戏，就唔卖。“
施南生沉默了两秒：“凌生，你知唔知你讲紧乜？内地市场——“
“我知。但如果删咗梁家辉最后嗰个长镜头，呢部戏就冇咗灵魂。我宁愿唔赚呢笔钱。“
“好。我同中影讲。“
真正让凌之飞赚到钱的是海外版权。
威尼斯获奖后一周，凌之飞的电话就没停过。欧洲、日本、韩国、北美的发行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岑建勋在酒店房间里摆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一沓传真件，每一张都是一个国家的版权报价。
“法国——百代电影公司，十五万美金买断法国发行权。“
“意大利——自己人发行公司，十二万美金。“
“日本——松竹株式会社，三十万美金。佢哋话梁家辉喺日本有市场，《情人》嗰阵积累嘅。“
“韩国——希杰娱乐，八万美金。“
“北美洲——米拉麦克斯，二十五万美金。佢哋话想做限量艺术院线发行。“
岑建勋念完最后一传真，拿起计算器按了一轮。
“加埋——九十万美金。按而家汇率，大概七百万港币。“
凌之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制作成本六百万。海外版权七百万。已经回本，仲赚一百万。“
“未计香港本地票房同内地。“岑建勋放下计算器，“如果香港上映票房有一千万——“
“会有。“凌之飞说，“威尼斯获奖之后，香港观众会好奇。加上梁家辉同梁朝伟嘅号召力，一千万唔难。“
“咁加上香港票房同内地发行——总收入可能去到一千八百万到两千万。扣减制作成本六百万、宣发费用两百万——净利润一千万以上。“
凌之飞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远处天星小轮的绿色船身在暮色里缓缓移动。
一千万净利润。在金融危机的谷底，当全香港的老板都在裁员减薪关铺头的时候，他用一部六百万的渡轮电影赚了一千万。
“凌生，你喺度谂乜？“岑建勋问。
“我谂紧——呢笔钱点用。“
“点用？“
“《最后道场》嘅预算。五百变八百万。多出嚟嘅三百万，我要请最好嘅化妆师同道具师。僵尸片嘅妆同道具——唔可以悭。“
岑建勋笑了：“你刚刚赚咗一千万，转头就使落下一部戏度。“
“钱系用来使嘅。唔使嘅钱，同纸冇分别。“
“咁你起码留啲喺银行——金融危机仲未过。“
“放心。我仲有美元头寸。“凌之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行字：
“《天星》——威尼斯评审团特别奖。海外版权90万美元。香港票房预期1000万。净利润1000万+。“
下面他另起一行：
“《最后道场》——预算提升至800万。九月筹备，十月开拍。“
岑建勋看着白板，点了根烟。
“凌生，你知道吗？旧年今日，你嘅身份系'拍商业片嘅人唔知天高地厚去拍文艺片'。今年今日，你嘅身份系'威尼斯获奖导演'。一年时间，你变咗。“
凌之飞放下笔，转身看着他。
“我冇变。变嘅系——而家全世界都睇到咗我企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