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平山卫。
“奴婢春桃，见过二公子。”
一家酒楼包房内，春桃向陈如柏行了个万福，
“夫人若是得知二公子安好，定会非常欣慰。”
陈如柏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女子，心里充满了疑惑。
今日在军营，突然有手下来报，说是有个女子自称是妹妹陈芸娘的贴身丫鬟，想要约自己一见。
当初父亲被问斩，自己和兄长被发配固原充军，妹妹和几位姨娘都被罚为乐籍。
兄长战死沙场之后，自己也一直朝不保夕。
哪怕后来历经数十场战斗，积功升为了哨官，统领一个边军百人队，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下一场战斗中活下来。
当然也没有心思、没有能力去寻找妹妹的下落。
一直到嘉靖十七年，自己与严尚书家公子相识，知道了当年父亲案子的真相之后，情况才发生了变化。
严公子为自己活动了一番，成功将自己从固原边军调到了山东东昌府的平山卫。
到了平山卫，总算不用担心突然有一天就战死沙场了。
严家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当然心知肚明。
无非是什么时候，让自己站出来指证夏言那老匹夫，说出他当初在父亲案子里所做的事罢了。
严尚书名声不佳，自己也早有耳闻，但这又如何，至少在对付夏言这件事上，与自己是一致的。
自从在这平山卫站稳脚跟之后，陈如柏也曾托人打探妹妹的下落。
可这么多年过去，芸娘被转卖了好几次，下落已经很难查到了。
没想到，自己没能找到芸娘，她竟然先找到了自己。
大明律明文规定，乐籍女子不能为正妻。
若是普通的乐籍女子，还有可能脱籍从良，但芸娘是被判斩首抄家的犯官之女，除非皇上下旨赦免，否则绝无脱籍的可能。
也就是说，芸娘就算被人赎身，顶多也就是纳为妾室，正妻那是想都别想的。
这个自称芸娘贴身丫鬟的女子，衣着打扮也太好了吧？
简直比好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要好了，当年家里出事之前，几位姨娘和芸娘自己，穿得都不如她。
这也就罢了，芸娘竟然有能力派贴身丫鬟找到自己！
自己可是被发配充军的，芸娘当初自身难保，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去了哪里。
要想查到自己的下落，首先得从兵部架阁库查阅嘉靖九年发配充军人员的名册，找到自己被发配到固原镇的记录。
固原镇很大，自己又不是刚被发配过去的时候，在遇到严公子之前，就已经调任了好几个地方。
要想找到自己最后任职的地方，必须得固原镇的人配合才行。
更何况，自己调任平山卫一事是暗中活动的结果，经手人都是收了严公子好处的，不会轻易透露。
能同时让兵部架阁库和固原镇的人都配合，要么是用大笔的银子狠狠砸，要么是有强权施压，又或者两者皆有。
这位春桃姑娘可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有好几名护卫。
陈如柏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全都是练家子。
一个妾室，竟然能有这么大能耐吗？！
“芸娘嫁人了？”
片刻的惊愕之后，陈如柏开口问道，
“她所嫁何人？如今在何处安身？”
“回二公子，我家老爷姓林，名朝夕。”
春桃轻声答道，
“老爷对夫人信任有加，将好大一份产业交由夫人管理。
如今夫人在宁波府居住，虽为妾室，但却如当家主母一般。
二公子若是愿意，夫人自有办法让你脱去军籍，兄妹团聚。”
“如今还不是时候。”
听到春桃的话，陈如柏犹豫了一下，不过也就仅仅一下，
“替我转告芸娘，知道她如今已脱离苦海，得嫁良人，我心中再无牵挂。
可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要去做！
此事恐有凶险，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与芸娘还是不见为妙，以免牵连与她。”
“二公子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让奴婢转告夫人。”
春桃想了想，
“如今夫人管理的产业十分庞大，要银子有银子，要人有人。
实在不行，夫人还可以向老爷求个恩典。
我家老爷财雄势大，手眼通天。
奴婢曾与夫人一起，去余姚见过在老家丁忧的吏部左侍郎谢丕，谢大人不但是名相谢迁谢阁老之子，自己也是探花郎出身。
可谢大人在夫人面前，却完全没有架子，甚至还向夫人回礼，这自然是因为老爷的面子。
谢家也与林家有大笔的生意往来。
二公子眼里的难事，在老爷看来，说不定就是举手之劳。”
“不必了。”
陈如柏眼神一亮，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此事涉及的朝廷高官，比谢丕的地位还要高得多。
林家能与谢家这样的官宦世家平等往来，自然也是豪门贵胄。
我也相信，若是林老爷愿意出手相助，是真能帮上一些忙的。
可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芸娘掺和此事！
要知道，情分这种东西，是用一次少一次的。
若她为了我的事去相求，林老爷确有可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出手相助。
可这不是小事，林家掺和进来，说不定也会付出些代价，甚至惹来祸端。
林老爷也会因为此事，在心里留下芥蒂，对芸娘有所不满。
假以时日，这不满说不定会演变为厌弃。
按照你刚才的说法，芸娘被林老爷委以重任，在宁波府林家的地位如同当家主母。
但无论如何，她终究只是林老爷的一位妾室。
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是建立在林老爷的宠爱和信任之上。
若是有朝一日，芸娘被林老爷厌弃，这一切都可以在一夜之间失去。
春桃姑娘，你回到宁波府之后，替我转告芸娘。
她既已嫁与林家为妾，那就是林家人。
林老爷宠爱信任于她，对她委以重任，那是她的福分，更要事事以林家为先。
这才是她在林家安身立命的根基！
万万不可为了帮我这个兄长，让自己在林老爷面前失了分寸。
陈家的事，自然有我这个陈家次子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