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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明有曹变蛟,今看曹化龙

  综上所述,这个时间段内的白莲教门槛不低。

  导致信白莲教的人很多,但真正的白莲教徒占比却很少。

  平日里,教徒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听经修行、生产生活都一样,可一旦遇上事情,二者立马就能区分出来。

  普通人老母弥勒叫的山响屁用没有,一旦惹上一个真正的教徒,马上就会蹦出一堆教徒,如同捅了马蜂窝。

  有一说一,这种传教入教的方式在宗族势力强大的地方并不好太使,因为他们的大部分职能被宗族行使了。

  但在郧阳府却完美契合实际。

  对比同时期内地动辄上千年历史的州府,只有三百来岁的郧阳府堪称黄毛孺子。

  它自大明成化十二年设立,设立的原因就是郧阳地处大山深处,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中聚集了数十万流民。

  到了清代,该地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是仍然是编户齐民的土著占了四成,剩下的绝大多数还是不断来来去去的流民。

  这些流民大多是以家庭为单位逃难求生而来,自然没法聚齐大规模的同族同宗之人报团取暖,于是宗族职能的空白立刻被宗教填补,颇具实用主义的白莲教在此地禁无可禁,愈传愈猛。

  了解完这些,蔡联也大概明白了这四人的处境。

  他们四个是被官府定义为真白莲教徒的假白莲教徒,官兵要拿他们的人头交差领赏,白莲教则压根没把他们当自己人,不管不顾。

  即便这会成功逃出去,可原有的房屋土地都被收缴入官,他们身无隔夜之粮,连吃饭都困难。

  官府已经知晓他们姓名底细,定会列为逃犯,发布海捕文书,这种情况下,没人会再雇佣他们种地做工。

  这四人基本上与死人无异。

  “所以你们要跟我?”

  蔡联试探性地询问一句,结果立马得到响应。

  “王保(皮二毛,王得全,胡大海)拜见大当家的,还望大当家的收留!”

  四人中年纪最大的叫王保,河南人,中等身材,自称不到四十但是面相颇老,脑后小辫上白发掺半。

  然后就是王得全,三十出头,湖北麻城人,跟王保算半个小老乡,看着闷声闷气的,应该是个本分人。

  最为健壮的是陕西人胡大海,但也就一米七五不到,只是骨架看着大,实际依然很瘦。

  蔡联对他的名字比较好奇,就多嘴问了一句。

  “陕西无海,连大湖都没有,你咋取了这个名?”

  胡大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的黄牙。

  “额是兴安府人,小名叫碎娃,额们兴安一直都缺盐吃,额爹出门作活,听人说世上有大海,海里都是盐,想吃盐根本不用花钱,后来就给额起大名叫大海。”

  这个没得喷,承载着劳动人民朴实美好的期愿,蔡联当即竖起大拇指表示称赞。

  最小的是湖南人皮二毛,从他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连个大名都没有,他自己说是二十岁,但蔡联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最多只有十六。

  可能是营养严重不足导致的吧。

  眼下南下受阻,只能在大山里躲避一时,郧阳一代人生地不熟,这几人在此处大山里生活多年,带路采买足堪使用。

  他们后路已断,官府不容,白莲教不纳,想要活命只能依靠自己。

  加上互不相识,只要加以注意,别让他们私下拉帮结伙,就凭自己如今一身武力,绝对没人敢唱反调。

  但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入伙前先想好,自古入伙容易脱身难,我‘曹化龙’手下规矩既严又多,切莫到时反悔,那咱们可就好聚不好散,刀枪之下见真章了。”

  绿林惯例,混迹江湖者多不以真面目示人,“曹化龙”就是蔡联给自己新取的诨号。

  明末崇祯麾下,单就抗清杀鞑子的武将而言,蔡联最喜欢的就是“大小曹”叔侄。

  尤其是“小曹”曹变蛟,堪称“明末第一悍将”,他勇冠三军,昔日松锦大战,曹变蛟率八百死士夜袭清军大营,直逼皇太极御帐仅三十步,几成大功,但最终功败垂成,反遭屠戮。

  既然变蛟杀不得鞑酋,那神蛟化龙定能斩鞑酋于刀下!

  这就是蔡联以曹化龙为绰号的初衷。

  王保四人自然不懂这个绰号下的沉重历史,他们还以为蔡联姓曹,诨名化龙。

  这倒无所谓,只是甫一入伙就听说规矩严,还申明反悔的严重下场,四人不禁对视一眼,都从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挣扎与畏惧之色。

  但无奈后路已断,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我等愿随大当家风里来,火里去,绝不背叛。”

  下马威立完就该喂颗甜枣,蔡联在国企干过管理岗,对此轻车熟路,别说区区四人,就是人数再翻几倍,也照样手拿把掐。

  “都起来吧,打今起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了,今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让弟兄们饿肚子。”

  “这里的官兵我杀得杀,逃得逃,眼下所有东西都归咱们了,我就一个要求,在最短时间内,你们将能用得上东西全都带上。”

  “赶紧干活,拿完东西咱们上山找地落脚,晚上肉菜管够!”

  听到晚上有肉吃,四人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无比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浑身充满了力气。

  抄起箩筐扁担等工具,嗷的一声冲进了各处房屋草棚,开始翻箱倒柜地抄检起来。

  崔家寨塘虽然日常只驻扎三四个人,但因为是长期驻地,哪怕家属不能随军,但绿营兵们还是将此地当成了半个家来经营。

  因此除了屯有武器军粮,还养了不少牲畜,这会全便宜了蔡联一伙。

  寻常鸡鸭鹅之类就不说了,连大黑猪都有一头。

  但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马棚里的那匹马。

  蔡联老早就注意到了这匹马的存在,只是现在才腾出功夫来凑近去看。

  一番打量后,不禁有些失望。

  蔡联对马匹并不陌生,小时候家住大河边上,附近就有一座小型马厂,马匹在大草坪上放风啃草的时候,没少偷骑过,不敢说骑技娴熟,但扬鞭快跑啥的没问题。

  面前这匹马从外形和鞍具来看,明显只是匹驮马,肩高将将一米出头,矮壮矮壮的,一点也不像战马那样四肢修长、高大紧凑。

  但好在聊胜于无,虽然驮马只适用于负重和拉货,但将就将就也能骑不是。

  老话怎么说来着,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而且眼下这个节骨眼,驮马反而作用更大,这意味着可以承载更多的物资。

  蔡联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捡起几个箩筐绑在马背,又回到砖瓦房里,先把米面粮食各装了一大包。

  接着翻开箱箧找出几套衣服鞋子,换掉了扎眼的白布,期间抖落出来一些书籍纸笔,来不及细看一并装走。

  床铺底下也没忘了伸手摸上一摸,结果还真掏出一个加了锁的小箱子。

  找到宝了!

  蔡联心中一阵窃喜,迫不及待劈开锁头,不出所料,里面全是郝大用近段时间搜刮的钱财,大小银锭约莫一百两上下,自然是没有放过的道理。

  要知道,清中期的白银购买力还是相当坚挺的,正常情况下一两银子就能买一石糙米,一百两白银能买一百多石大米,大概是后世一万两千斤左右。

  按照一个壮年男性一天三顿来计算,一人一天两斤米,足够十个人吃上一年半载。

  蔡联将这笔意外之财贴身收好,最后又打包了全部的弓和鸟枪,以及配套的箭只、火药、铅子。

  只可惜火药只有七八斤,全部装在一小木桶里,蔡联小心翼翼专门腾出一个箩筐,塞满稻草后才将其安放妥当。

  殊不知就这点火药也还是托了湖南苗变和郝大用的福。

  按照鞑清朝的规定,除了满蒙汉八旗外,绿营兵平时只能佩戴刀矛弓箭等冷兵器,只有在训练和出战的时候才能从武器库里领出枪炮一类的火器。

  今年二月初湖南发生苗变,清廷从湖北抽兵镇压,竹山营被抽走了一半的兵力。

  本来人手就少,上边又压下了缉查白莲教徒的任务,所以坐营都司才将鸟枪连带火药铅子发放到兵丁手中,再加上郝大用平时习惯将节省下来的火药铅子私下拿去卖钱,所以才有了这七八斤的余量。

  忙完手上这些,新收的四人也纷纷汇聚到院子里,各个都挑着一副担子,里面堆满了诸般物什。

  人人都喜气洋洋,一副要过大节的模样。

  他们搜刮的东西大同小异,大头是米面粮食,小头是衣服被褥、油盐酱醋,以及匆匆宰杀的牲畜和少许咸鱼腊肉。

  也就王保有些许不同。

  四人之中他年岁最长,由内而外透露着一股子淳朴憨厚的气息。

  担子里除了上述物品,还额外带上了一些实用工具,锄头剪刀锤子之类的,身后还背着口大锅。

  就负重量而言,绝对是四人中最大的一个,可见绝非偷奸耍滑之人。

  蔡联莫名想起了老部队里的老兵司务长,似乎也是这般。

  从总体上看,这些人根子上还是原来的农民意识,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的身份已然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蔡联面如寒霜,毫不客气地呵斥起来。

  “瞅瞅你们这幅德行,活脱脱一副乡下老农赶集的模样,忘了咱们是干啥的?”

  “咱们现在上山落草,随时要跟官兵拼命,你们带了这么多东西,唯独没想着带上保命的家伙!”

  “是打算官兵来的时候,自己把人头送过去么!”

  四人顿时张大了嘴巴,脸色也变得有些惊惶,年龄最小的皮二毛甚至当场左顾右盼,好像下一刻官兵就要打过来了一样。

  只有胡大海把担子一撂,抄起扁担,红着眼睛嘶吼。

  “怕他个逑,额都大半年没尝过肉味了,驴日的囊怂敢来抢额们的东西,额就跟他干!”

  此人到是还不错。

  蔡联眼睛一亮,语气中多了些赞许,“好,有股子胆量,跟着本当家好好干,往后少不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不过跟官兵见仗,光凭你手上的家伙什可不行,拿着!”

  说着就扔了两把武器过去。

  一把腰刀,一根硬木长矛。

  这些都是寻常武器,鸟枪和弓箭蔡联仍旧自己背着,但胡大海接住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掩饰不住的欢喜。

  “你们也一样,都接着!”

  王保、王得全、皮二毛三人也都得到了相应的武器,但由于崔家寨塘的武器有限,他们都只得到了一种兵器,或大刀或长矛。

  看到这一幕,胡大海脸上笑得更欢了,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子上。

  其他三人脸色各有不同,王保笑容宽厚,看向胡大海的眼神就宛如看待村中的好后生一般。

  皮二毛整体上羡慕成分居多,王得全则看了看手上的长矛,面上有些不服不忿。

  蔡联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带头牵马走出了院子,放声道:

  “都给本当家记住,咱们现在是刀头上舔血,只有干掉官兵才能吃上饱饭和肉,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手里家伙拿稳了,不怕死的随我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