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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歌声里的虎门与北京

  随即,舞台上的妍姐,即将开嗓前,眼神又朝我这个角落瞄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暂,像羽毛轻轻掠过水面,但我知道,她是在确认我在这里,在这片陌生的喧闹中,是她的一个锚点。

  然后,她微微垂下眼睑,嘴唇贴近话筒,干净的嗓音和着吉他,像溪水般流淌出来……

  「虎门入夜后 霓虹会湿透

  霓虹变伤口 漂过珠江口

  那年你二十 站守长廊尽头

  白衬衫半旧 眼神像困兽」

  这歌、这词……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尤其是那画面太具体,太真实了。

  随着她自弹的伴奏,那嗓音再度响起……

  「地铁穿过城 轰隆隆震动

  我在末节车厢轻轻画你的掌纹

  公用电话亭 硬币换三分钟

  你笑着说“别怕,那道疤是勋章呢”」

  地铁?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她在北京的地铁上,在末节车厢摇晃的光影里,用指尖在起雾的车窗上,或者只是在心里,勾勒我的轮廓。公用电话亭……对了,在虎门时,我右胳膊上的那道疤……原来她都记得,还用在了歌里。

  「簌簌簌 簌簌簌

  收容所铁窗结霜

  你说北方的雪 何时飘到珠江

  凌晨三点钟 对讲机沙哑作响

  玻璃碎声响 捂住话筒讲:

  “正换新衣裳”」

  ……

  「珠江潮水涨 没过年少跌宕

  少年把锋利 磨成温驯模样

  北方暖气片 烘着旧新闻纸

  东莞严打通告 在第三版某个角落」

  东莞严打通告在第三版角落……她一直关注着东莞那边的新闻?是担心我吗?担心那个环境?

  她的歌声继续……

  「簌簌簌 簌簌簌

  制服擦过砖墙

  你说蝴蝶发卡 别在更安全地方

  我寄的毛线手套 线头渐渐松脱

  你总说 南方的冬天不冻手掌」

  ……

  「等霓虹都结痂 伤疤会开花

  等江水倒着流 我们就回家

  北京城太大 大到装不下

  一句平安的话」

  等霓虹都结痂……等那些灯红酒绿的伤痕愈合。

  等江水倒着流……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就像我们或许永远无法一起回家。

  北京城太大,大到装不下一句平安的话……这句太狠了,道尽了距离的无奈,以及在这座庞大城市里,个人的渺小和牵挂的沉重。

  这歌词、这意境……

  一字一句,都像细细的针,扎在我心上。

  我从来不知道,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还写成了歌。

  原来我在虎门的点点滴滴,我的处境,我的变化,我的危险,她都隔着两千多公里,在担忧,在想象,在用她的方式记录和倾诉。

  我还正沉浸在歌里,心情激荡,鼻尖发酸呢,不知哪个坐在前排的哥们,大概是被气氛感染,也可能是喝了点酒,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好——!唱得太好了!再来一首——!”

  操!这突兀的喊声瞬间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打破了刚才那沉浸哀伤的氛围。

  台上的妍姐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朝那个方向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不过,别的咱不知道,但咱感觉妍姐迟早要火,或许就是时间问题吧?

  她的歌不像市面上那些情情爱爱、无病呻吟的口水歌,她的歌里有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生活,具体的痛和希望。

  她的嗓音也不是那种刻意炫技的嘹亮或甜美,而是清澈中带着沙哑,平静下藏着波澜,像在讲述,又像在自语。

  反正咱就觉得,她不仅歌里有生活,声音里也有生活,琴弦弹奏间,流淌出来的都是生活,满满的真挚生活、真挚情感。

  这种东西,装不出来。

  这歌,咱还是听出来了,这是她在北京,对还在虎门的我的担心、牵挂,还有无能为力的爱。

  从这歌里,我这才恍然惊觉到,原来她在北京,一直没忘还在虎门的我。

  她不是那个对我说“先奔前程”然后决绝离开的女人,她一直都在,用她的方式,在关注,在思念。

  只是这操蛋的现实,又是窘迫的。

  就像她在北京住着地下室,用酒精炉煮面,来酒吧唱一晚可能也就几十块钱。

  而我在虎门,虽然挣得多点,但也是在刀尖上跳舞,朝不保夕。

  我们像两条在泥泞里挣扎的鱼,彼此能看到,却隔着浑浊的水,无法靠近。

  我真不知道我们俩有没有未来?

  这个问号,在听完这首歌后,变得更大了,也更沉重了。

  而接下来,在客人和酒吧的要求下,这回,她开始唱那首我熟悉的《嘿,那个男孩》。

  旋律响起,我的思绪又被拉回虎门那个出租屋的夜晚。

  其实,我能感觉出,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男孩。

  当然,她一直都是那个姐姐——比我大几岁,比我成熟,比我有文化,比我有梦想。

  她试图引导我,保护我,用她的方式爱我。

  我甚至感觉,她对咱的爱,是那种姐姐对弟弟的怜爱。

  夹杂着同情、责任和一种复杂的、超越普通男女之情的情感。

  这种爱,深沉,但也让人有种无法真正平等的无力感。

  这晚,接下来,妍姐又翻唱了一首已经很有名的《漂洋过海来看你》。

  大概是应观众点歌,或者酒吧安排的曲目。

  她的声音总是那么的有故事。

  当她唱到“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地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时,那种小心翼翼、充满期待的颤抖;唱到“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也曾彼此安慰,也曾相拥叹息”时,那种漂泊无依、相互取暖的辛酸;还有最后“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我竟悲伤得不能自已”的绝望……

  坦白说,她在唱这首歌时,我坐在台下黑暗的角落里,竟升腾起了一股莫名的醋意……甚至可以说是刺痛。

  感觉这歌,她唱得那么投入,那么动情,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回忆的泪水,这不像是在唱一首别人的歌,像是在唱她自己。

  这是唱给她那个前男友听的吧?

  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甚至差点儿为之跳海自尽的男人。

  那个她曾经漂洋过海……或许是从清远到虎门。

  因为我间接地已知道,她到虎门,就是因为她的那个前男友,后来闹分手了,她心灰意冷,欲要跳海自尽,被阿雅姐她们几个姐妹救了,才留在了虎门,才有了后来我们的相遇。

  这首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一直刻意不去触碰的、关于她过去的那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她的深情,她的伤痛,她的绝望——这些,都不是因为我。

  而我刚才还在为那首《虎门夜雨》感动,以为她心里全是我。

  现在,这盆冷水浇下来,让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段插曲,或许重要,但可能永远无法覆盖之前那段主旋律留下的深刻烙印。

  台上的她,还在深情演唱,灯光打在她脸上,有一种圣洁又脆弱的美。

  台下的我,在黑暗中,手里夹着忘了抽的烟,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