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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春运中给老家的电话

  次日一早,待退了房,走出招待所,我便背起背包,走向了新乡冬日早晨干冷的空气里。

  火车站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广场上比昨天傍晚热闹了些,多了不少拖着大包小裹、行色匆匆的旅客,脸上大多带着归家的急切和长途奔波的疲惫。

  我在售票窗口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毅然买了一张下午五点三十五分开往北京的硬卧票。

  貌似南下和北上的票都不那么紧张,主要就是从外地返回的票紧张。

  又是一趟K字头的,时间不算好,说是次日凌晨五点左右就到北京了,但不知道会不会晚点?

  现在票买好了,貌似有了点儿模糊的方向感。

  想着时间还早,离发车还有大半天,我也就在火车站附近瞎晃荡了一圈。

  没有胡律师当向导,我人生地不熟,不敢走远,只能在广场周边、几条看起来还算热闹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

  然后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店,进去吃了个早餐。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些,露出了后面苍白无力的冬日太阳。

  阳光洒在身上,感觉不到太多暖意,但至少比昨天的阴沉沉要好些。

  街道和屋顶上,随处可见尚未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尽管有阳光,但寒冷依旧,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由于外头实在太冷,站久了脚趾头都冻得发麻,我索性早早地进了候车室。

  里面虽然暖和些,但空气混浊,弥漫着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靠墙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切。

  外面出站口一拨又一拨的人,扛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或是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归乡的兴奋与急切。

  这本就是一年一度、最汹涌的返乡潮。

  可瞧着这些陆陆续续归乡的人群,再反观自己——孑然一身,背着个轻飘飘的背包,买了张去往更陌生、更不确定方向的车票,前路迷茫,不知归期——我心里总感觉挺不是个滋味的。

  一种混杂着羡慕、自怜和漂泊无依的酸楚,悄悄涌了上来。

  这感觉……挺难受的。

  像被遗弃在热闹人群之外的孤独。

  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在这种被浓烈的回家氛围包裹的陌生车站里,那份对家的思念和对自身处境的茫然,才会被放大到如此清晰而刺痛的程度。

  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很久、却很少拨打的号码——老家村头小卖店的电话。

  犹豫再三,看着周围一张张归心似箭的脸,我还是忍不住,拿着手机,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些、信号也好的角落,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传来了村头小卖店刘叔的声音:“喂?找哪个?”

  我赶紧贴近话筒,提高声音:“刘叔!是我,王磊!麻烦您帮我喊一嗓子,叫我爸来听电话!”

  电话那头,刘叔似乎反应了一下,才道:“哦,王磊呀!你爸……你爸一早就上镇上去了,说是去办年货!”

  我心里一沉,又问:“那我妈呢?我妈在家吗?”

  “你妈……好像在家吧?”刘叔不确定的回道,“要不……你等等哈,我帮你喊喊看!”

  然后,就只听刘叔扯着嗓子,朝话筒外嚷嚷起来:“凤英——!黄凤英——!来接电话——!你儿子王磊来电话了——!”

  那粗粝的、熟悉的乡音,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鼻子猛地一酸。

  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我妈气喘吁吁、带着惊喜和急切的声音:“喂?磊子呀?真是你呀?你咋……你咋这么长时间才给家里来电话呢?不晓得你爸一直都挺担心你的吗?天天念叨,晚上都睡不好觉!”

  顿听这话,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时语噎,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下子卡壳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关于我在东莞具体做什么工作,关于帝豪被封,关于市区605房那摊子烂事,关于我此刻为什么在新乡、又要去北京……所有这些复杂的、灰色的、甚至带着危险气息的状况,似乎都没法跟电话那头的老妈说。

  很多事,很多委屈和迷茫,咱似乎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自己消化。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只问了句:“您……挺好的吧,妈?”

  “我挺好!不用你担心!”我妈语速很快,带着母亲特有的、报喜不报忧的利落,“主要就是你爸!他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你了!对了,你爸还在念叨呢,说你可能也快要回来过年了。火车票买好了没?啥时候到家啊?妈好提前把床铺给你晒晒,被子都给你准备新的了!”

  我:……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心里愧疚、无奈……什么滋味都有。

  我似乎突然有点儿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这通电话非但没有缓解我的思乡之情,反而凸显了我的狼狈和言不由衷。

  这话,我该怎么回?

  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开始搪塞:“妈,那个……我回……还没确定呢?我们这边……活儿还没干完。”

  “还没确定呢?”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充满了不解和失望,“这都啥时候了?眼瞅着没几天就过年了!别人家在外打工的,好多都回来了!你咋还没确定呢?”

  没辙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扯谎:“妈,我们……我们头儿说了,就这段时间,年前,活儿多,好赚钱。我想着……多干几天,多挣点钱,年后再回也一样……”

  “你这孩子呀!”我妈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心疼和责备,“钱那赚得完吗?过年才是重要事!不行你就跟你们头儿请个假,早点回来!钱少挣点就少挣点,人在外面,平平安安、早点回家过年,就行了!”

  听着母亲那朴素却坚定的念叨,我眼眶发热,只能含糊地应着:“那行,妈,我……我试试。我问问头儿,看能不能请假。您别着急。我……我这边一有准信儿就告诉您。”

  “哎,那你可一定得问问!早点买票!路上注意安全!”我妈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大串。

  “知道了,妈。您和爸也多注意身体。先这样,我这边……还有点事。”我匆匆说完,便紧忙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时,我掌心全是汗。

  候车室里嘈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但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负疚感和孤独感。

  窗外的阳光依旧苍白,照着车站广场上越来越多、奔向各自家乡的旅客。

  而我,只是这春运洪流中,一个逆流而上、不知该漂向何方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