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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探视

  不过,最终在探视室与我表哥隔着玻璃相望时,貌似气氛也并没有那么沉重。

  玻璃擦得很亮,我能清楚看见表哥任强剃着很短的平头,穿着灰蓝色的囚服,人瘦了些,脸膛黑了些,但眼神亮,腰杆也挺着,没我想象中那种垮掉的样子。

  他甚至拿起电话,带着点儿欣然笑意地看着我,说:“小子,行啊!现在看着……混得好像还不错?人模狗样的!”

  他语气倒是松快,只是我这边,心里头堵着太多事,有点儿一言难尽似的, 只能对着玻璃扯了扯嘴角,回道:“还行吧。也就那样。”

  见我这么说,他想想,笑容收了点儿,但语气还算轻松:“不好意思哈,磊子。哥现在这德性……是没法帮你去收拾金色年华那个姓黄的狗东西了。”

  我听着,便忙道:“我早不在金色年华了。那个黄经理自然也有人收拾他了。”

  我表哥任强便不由得一怔:“那你现在去哪儿了?不在市里混了?”

  “我现在在虎门那边。”我说。

  “自己摸过去的?”他问。

  “不是。”我摇摇头,“是……是一个叫媚姐的,带我过去的,给我安排了活。”

  “媚姐?”他皱了下眉,“谁啊?没听你说过。”

  我也只能含糊地说:“你不认识。但她挺照顾我的。”

  于是,我表哥也就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儿男人之间的调侃,也有点儿放下心的意味:“行呀!小子!比哥强呀!居然有娘们……哦不,有媚姐愿意带你!看来你小子现在确实混得可以,路子野了哈!那我就放心了!”

  听他总说这些撑场面、无关紧要的话,我心里那点儿酸涩感更重了。

  我想想后,便转了话题,道:“强哥,前段时间,我跟老家通电话了。”

  一听这个,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定住了。

  我则继续道:“我爸在电话里问,问你那个呼机咋回事?说他呼你好几回了,你一直都不回电话。他很担心。”

  顿听这个,表哥任强的神色明显凝固了,刚才那点儿强装的轻松彻底没了,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似乎也有些莫名的紧张:“那……那你咋说的啊?”

  我说:“我能咋说?我只能扯谎,说你呼机丢了,还没买新的。又说你……爱喝大酒,喝多了就什么都忘了,可能没看见。”

  听我这么说,他似乎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但眼神还是紧的,说:“行呀!你小子……还知道护着哥的面子。谢了哈,磊子!”

  这声谢,他说得有点儿沉,不是客气。

  只是,我接着道:“关键不是我爸。是你爸你妈一直着急。联系不上你,怕你出什么事,在老家到处托人打听呢。”

  一听这个,他可又面色彻底凝固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许久都说不出话了。

  隔着玻璃,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懊悔、羞愧,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

  当然,我也知道,他自然很怕老家知道这事。

  进监狱,吃牢饭,毕竟这可是很不光彩的事,也是很给爸妈丢脸的事。

  自己可以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但在老家,那点儿面子比天还大,着实是丢不起。

  尤其是,十里八乡的,一点风吹草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许久过后,表哥喉咙动了动,才对着话筒,声音低了很多,带着点儿恳求: “那你……继续帮哥编瞎话呗。能瞒多久是多久。”

  我则道:“可是……强哥,8年呀。我怎么编?我编8年瞎话啊?”

  一年两年还好糊弄,八年,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八年,怎么可能瞒得住?

  老家那边的人又不是傻子。

  接着,我又道:“我现在自己有了手机,都不敢往家里打电话,就怕老家那边问起你的事,我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该怎么圆?”

  表哥任强神色似乎越来越凝重了,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等过会儿,他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卧槽,他玛的!”

  声音里全是烦躁和无力。

  似乎除了爆粗,他也是无解。

  再待看看我,他眼神里多了点儿近乎赖皮的坚持,又只能道:“磊子,哥没别人可指望了。你记住,继续帮哥编着!明白?”

  我听着,明白是明白,只是要编8年瞎话,我怎么编啊?

  这话我没再问出口,问了也是白问,只会让他更难受。

  我对着玻璃,只能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能应一时是一时吧。

  ……

  最终,待我从探视室出来,重新走到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下,那股无形的压抑感才稍微散去一点。

  媚姐坐在车里等着,见我过来了,她降下车窗。

  媚姐瞧着我的脸色,便问:“怎么样?见着了?”

  我也只能回了句:“嗯,见着了,还行。”

  人看着没垮,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然后,没辙,我也只能吐露道:“只是我表哥……要我帮他继续向老家那边编瞎话,瞒着他坐牢的事。但这8年呢,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一直编下去?”

  媚姐听后,想想,则道:“那这……只能怪他自己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着,她顿了顿,看向我,便道:“王磊,你没有必要有太大心理压力。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责任。你能来探视他,已经很对得起他了。何况你一直也惦记他。”

  随即,媚姐又说:“大不了……你先替他编着瞎话呗,能编多久是多久。实在编不下去了,或者你自己觉得太累、太麻烦,那就实话实说。纸包不住火,这事,迟早瞒不住。”

  媚姐的话倒也在理,只是这种事情,岂能是一个在理就说得清的?

  尤其是,实话实说,对我来说,还是很沉重。

  毕竟咱老家那地方,咱了解也清楚,这种不光彩的事,能不说就尽量不要说。

  再想想,我没再说话,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见我已上车,媚姐便发动了车子。

  随后,也就驶离这片令人心慌的荒凉。

  回去的路还很远,而我心里,又多了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