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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胡闹!

  在更外围的街面上,还有一些穿着便服的人。

  他们看上去跟普通路人没什么两样,

  灰布棉袄,黑布鞋,有的手里夹着烟,有的靠在墙根上像是等什么人。

  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瞧出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的目光不闲,不是那种逛街的散漫视线,而是有规律地、反复地扫过固定的几个方向。

  站的位置也有讲究,彼此之间的距离均匀,恰好堵住了所有能通往招待所门口的胡同口。

  普通人路过也许察觉不到,但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张织好的网。

  苏联专家们鱼贯而出,弯腰钻进各自的车里。

  埃里克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的楼,

  又看了一眼街面上那些隐隐约约的便衣,什么也没说,低头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沉闷而整齐。

  车队启动了。

  …………

  机关大院。

  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的铁皮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混合着桌面上一盏台灯的嗡嗡电流声。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纸张的边缘被翻动过多次,微微起了毛边。

  茶杯里的茶水还剩半杯,已经不冒热气了。

  周老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把桌面按出一个印子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警卫员,腰板挺得直直的,正在汇报刚刚收到的消息。

  警卫员的声音压得很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周老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额头上那几道皱纹本来就深,这一皱几乎挤到了一起。

  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胡闹!”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窗玻璃嗡嗡地颤了一下。

  警卫员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陈青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周老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这件事有多重要他知不知道?第一批苏联专家,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出了任何闪失都是捅破天的事。

  这个节骨眼上,他把人往外面带?出了问题谁负责?他陈青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背着手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了几步,鞋底踩在地板上节奏又急又重。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周老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亮边。

  周老踱到窗边,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一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朝门外一指。

  “去。带几个人,去泰丰楼。”

  他的声音从刚才的暴怒中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压着火的严厉,

  “给我狠狠骂他,骂这个没脑子的东西。问问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安全意识被狗吃了?”

  “是!”

  警卫员脚跟一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周老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警卫员硬生生刹住脚步,转过身来,重新立正。

  周老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朝下压了压。

  “还有点看着他们,别在外面乱搞。人家泰丰楼是正经做生意的,老老实实开了这么多年的馆子,不容易。别刚安稳下来,心就浮了。该吃饭吃饭,该办事办事,不准耍威风,不准为难人家。”

  “是,首长!”

  警卫员再次应声,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几分。

  他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老站在原地,背着手,目光落在关上的那扇门上。

  过了片刻,他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往外拨了拨。

  楼下院子里,一辆军用吉普正从院子里往外开。

  那个年轻的警卫员已经跑到了车旁,一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朝车上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动作利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周老看着那辆车拐出大院门口,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树影里。

  他松开窗帘,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是愤怒,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明明可以省点心偏要给自己找事”的无奈。

  “真是乱来。”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能听见。

  “看来是要好好敲打敲打了。”

  …………

  泰丰楼门外。

  孙必光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朝着街面左右打量着。

  天冷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生硬的凉意。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

  路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微微发颤。

  往常这个时候,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

  卖糖炒栗子的小推车冒着白烟,拉洋车的在路口揽客,胡同口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唠嗑。

  今天这些都像是被冷空气冻住了,街上干干净净的,安静得有些反常。

  只是一看,孙必光就皱了皱眉。

  他经营泰丰楼这么多年,对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哪里多了一张新面孔,哪里少了一个老熟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今天街上的气氛不对劲。

  街对面的胡同口站着一个人。

  灰布棉袄,黑裤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这人从早上就站在那儿了,到现在没挪过地方。

  不远处的巷子里也站着一个人,不同的打扮,不同的姿势,靠在墙根上一动不动。

  再往远了看,街拐角那个卖香烟的小摊子旁边也蹲着一个。

  这人蹲是蹲着,但不吆喝,也不招呼路人,目光一直往街两头来回扫。

  这些人都不是这条街上的熟面孔。

  孙必光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他闭着眼睛都能叫出名字。

  这几个人他从来没见过。

  而且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

  不走,不动,不说话,却一直在打量周围,目光警觉的不像话。

  孙必光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被冷风吹得发僵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