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墨

  冥古星,南域,万国大陆。

  渠国、王宫主殿。

  王座右侧,设有一客席。

  客席上,一名披头散发、眸光阴冷,身穿青色道袍的瘸腿老者正伸出粗糙的老手,扣在身前金色锦袍的年轻稚童手腕上。

  随即,他哑着声音开口:“无灵根。这是最后一名了吧?”

  此言一出,主座的老皇帝脸色骤然白了几分,悠悠一叹:“这已是朕最后一位子嗣了。谢仙师,灵根者如此稀少吗?这数日来,满朝文武,上京贵族,上万孩童,竟只有两个仙缘...”

  谢姓仙师冷笑一声:“灵根者万中无一。在这灵气匮乏的渠国,万人中能有两名,已是难得之事了。”

  言罢,他伸手一点。

  嗡!

  指尖骤然涌出一团明黄色火球。谢姓老者随手一点,火球爆射向殿口石像,仅一眨眼间,石像便化作一团青灰。

  “若这仙家手段人人可学,天下岂不大乱?”

  老皇帝瞳孔猛然一缩,虽已见过一次,但再次看到,心头仍不免掀起惊涛骇浪。

  这便是仙人啊!

  见满朝文武噤声,尽被震慑,谢姓老者这才漠然看向右侧两名满眼钦佩的稚童:“老夫时日无多,一身道法不愿断了传承,打算再收最后两名关门弟子,你二人可愿拜我为师?”

  “愿意!我们愿意!”

  “弟子拜见师尊!”

  两名稚童急忙叩拜。

  谢姓老者轻轻点头,示意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八名青年男女:“这八位是你的师兄师姐,日后可好生向他们学习请教。”

  “是。”

  两名稚童话音刚落——

  轰!

  一阵罡风突然自殿外袭来。

  此风如大浪狂暴,卷得宫殿内群臣翻滚,杂物纷飞。

  待罡风缓缓散去,一男一女已立于宫殿正中。

  男子英姿勃发,俊朗不凡。女子婀娜多姿,明艳动人。

  两人目光齐齐落谢姓老者身上。

  男子瞥了眼周遭人群,冷冷开口:“乾元宗抓捕叛逃宗门的魔修谢墨,凡夫俗子,还不速速避开。”

  仙家争斗,殃及池鱼八字,立刻浮在所有人脑海。

  如此阵仗,哪还会有人敢留?

  顿时间惊得百官四逃,就连首座的皇帝,也忙不迭地跌下皇位,在太监搀扶下慌张离去。

  “终究还是来了。”

  谢姓老者谢墨似是早有所料,感慨出声。

  “哼,谢墨,你叛逃宗门,流窜于乾元宗下十余个国度,为修魔功,数十年间杀害凡人无数,怎可能不引起乾元宗注意?”

  女子面色一寒,满脸憎恶:“你这等下作的魔修,今日我与陈师兄必将你诛杀于此!”

  谢墨闻言,无奈一叹:“下作的魔修?其实若能选择,我又怎愿做一名魔修?曾经我可比你还嫉恶如仇、正气凛然啊。”

  “闭嘴!你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我宁死也做不出这等事来。少说废话,魔道修士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唰唰!

  话音落下,两人储物袋中射出两柄犀利的褐色长剑,长剑震荡,迸发出阵阵金色罡风。

  正是乾元宗弟子配用的灵器乾罡剑!

  “何必这般急躁?我年岁已大,不过炼气二层,逃不出你们的手心。自知死期将至,不过死前想说些心里话罢了。”

  谢墨苦笑摇头,看着两人,目光复杂起来:“你等年岁不大,想来还是外门弟子吧?但你等可知,我当初入乾元宗三年,便从外门弟子,直接晋升内门弟子了。”

  两人脸色骤然一变。

  年仅十八岁的内门弟子?至少炼气十层,是惊才绝艳的天才!

  他们无法企及的存在!

  果不其然,女子动容了。

  蹙眉开口:“你既是乾元宗内门弟子,前途不可限量,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谢墨问:“认识云璟吗?”

  英武青年忍不住立刻接话:“云师叔是我乾元宗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之一,如今已是筑基修士!”

  谢墨自嘲一笑:“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吗?呵,当初我认识她时,不过一名稚气未脱的少女罢了。”

  “曾经,我有仙人力量,只凭一腔正气,四处云游,惩恶扬善。一次意外,救下了她。从此,她便随我进乾元宗,整日谢师兄谢师兄的叫唤不停,跟在我身后...”

  “她是何等的绝色佳人?我动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于是送她丹药,助她修炼,护她周全...”

  “久而久之,我如着了魔一样,几乎付出了一切...最后,一次历练中,更是为了帮她抢夺秘宝,对抗多名强敌。”

  “你看我的腿。”

  谢墨指了指自己瘸了的腿,惨然一笑:“再看看我的下场。灵根断了,腿废了。一日之间,一无所有。”

  两名年轻男女顿时沉默,代入角色,不由一阵酸楚怜悯浮出心头。

  谢墨再叹:“但我也有自尊心,怎可能因此就入魔?我日复一日,感知灵根,不断修炼,付出他人数倍的努力...只盼回到曾经,只盼灵根有那么一丝恢复的渺茫希望。”

  “可我失败了!”

  “修为不断跌落,从内门降至外门,再变成杂役。我从一个人人敬仰的天才少年,在杂役区,熬成一名受尽白眼,人人欺辱的老头...”

  “你们想象得到,这是何等悲苦的四十年吗?”

  王姓女修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你对云璟师叔有大恩,她...”

  “她什么?”

  谢墨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忽然平静的可怕:“她会帮我?保护我?那你猜错了。我灵根断了那日,对她就失去了所有价值。那天起,我再没见过她。最后一次见,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是我辟谷丹被抢走那日...”

  “那群杂役真狠心啊,一颗辟谷丹都不给我留下。”

  “若无辟谷丹,我这个年岁,只有回到凡尘或是活活饿死的选择。”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还想继续找寻渺茫的希望,留在乾元宗。”

  “我求遍了我曾施过恩的人,长期关照的人,乃至那些仅仅与我相识的人,我谁都求了,问了,跪了。可没有人愿意借我几颗辟谷丹!仅仅是最廉价的辟谷丹...”

  “最后,我豁出尊严,找上了云璟。你猜,结局是什么?”

  话罢,谢墨自答道:“她说,并不认识我这个杂役弟子,甚至没多看我一眼,便命看守洞府的奴仆通知执法队,将我这个不知好歹,胡乱攀亲的外门弟子,险些活活打死。”

  “你说,你们会不认识一个将你们引入仙门,有多次救命与助力之恩的师兄吗?”

  说到这,谢墨再重重一叹:“四十年冰塞雪满,四十年仙途歧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丝渺茫的修仙希望,我不得已修魔,你们说,我有错吗?”

  两人目光交接,一时不知所措。

  良久,为首男子语气缓和了些许:“谢墨,我知你苦衷了。可正邪不两立,不论如何,我等接了宗门任务,今日,只能送你上路了。”

  “正邪?哪来的正邪?世间谁正谁邪,不都是胜利者说了算?”

  说到这,谢墨瞥了眼身后诸名弟子,似是注视到什么,突然笑了。

  那张感慨悲苦的面容,骤然转为得逞的阴冷狂笑:“时辰想来差不多了...还好,来的是你们两个单纯的小修士啊。要是来两个老家伙,免不了要费一番手脚。你们当真以为,我絮叨这许久,是在跟你们诉苦?”

  “青然,差不多了吧?”

  “回师尊,“禁法香”在方才就燃起了。只需再几个呼吸,效果就会发作了。”

  身后大弟子单清然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