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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首犯告破

  第一层,开灶户之口,刨出底层实据。

  次日一早,京兵按场分区,依次提调各盐场灶长、资深灶户前往临时公堂问话。

  先前封场之时,灶户困于滩荡小屋,日日担忧官府追责私煎私卖,人人忐忑。

  待到单独问话,秦浩然、赵秉忠不先问罪,反而拿出户部额定产盐文书,直言要革除场官层层盘剥的常例。

  灶户们起初不敢开口,低着头搓着手,眼神躲闪,半天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浩然也不急,坐在堂上安安静静地等。

  直到一个被压迫久已的的老灶户。带着几分试探:“大人,您说的…当真?不追究往年私盐?”

  “本部院向来一言九鼎。”

  老灶户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旧账册,上面记着历年场官向灶户收取的场规银。

  老灶户把账册递上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这是小人偷偷记的,怕哪天官府翻旧账,留个凭证。”

  秦浩然接过账册大略翻看,神色稍缓,当即吩咐小吏取来赏物,奖赏道:“你肯据实呈交弊账,助本部院厘清盐场积弊,有功无过。来人,赏白米一石、纹银五两,另赐粗布两匹。往后盐场再有官吏苛索盘剥,只管径直前来察院递状,本部院必为尔等做主。”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便容易了。

  陆陆续续有灶户开口,把压了十几年的话倒了出来,场官按月收规银,总商收盐刻意压价,多余盐产不经批验所直接走私,灶户若不肯孝敬便注销煎盐草荡。

  皂吏一旁笔录,短短三日便积攒了厚厚一叠供词。

  消息隔绝在外,盐商与旧盐官全然不知底层已然全线松动。

  第二层,核对窝本,切割总商垄断。

  灶户供词锁定一众总商后,秦浩然传令启封盐商窝房,调取世袭窝本原件,与户部存档窝本一一比对。

  大越盐引全凭窝本支取,一户总商名下窝本本该对应定额盐引,可清查之下便露出破绽,几户顶级总商手握数十份世袭窝本,还暗中租借中小散商窝本,垄断大半淮南、淮北盐引,每年虚造浮引、多领盐货私售。

  多出的盐利与盐运司官吏对半分润,正是太仓二十余万两亏空的核心来源。

  马振川被单独传至行台问话。

  进门时垂肩拱手,心中暗藏算计,既想借官府之手扳倒把持盐引的大总商,又不敢全盘吐露过往小额馈送,言语间半遮半掩。

  秦浩然看透他心思,将灶户供词、窝本错漏册页推至案前:“尔等小商常年受总商挟制,本院心知肚明。今日据实供出总商租借窝本、私分浮引之事,过往被动送礼之罪一概宽免。而且经此一事,两淮盐政必定百废待兴,日后要整治总商、重定规矩,少不得要些知根知底的人来帮手...”

  马振川权衡利弊之下,抬起头看了秦浩然一眼,富贵险中求,开口道:

  “中丞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人再藏着掖着,就是不识抬举了。”

  尽数道出总商垄断盐引,联合运司压挤小商的内情,还供出每年分送各级官吏冰敬、炭敬、节礼的确切数目。

  一众中小散商见状,纷纷据实检举,顶层总商官商勾结的脉络彻底清晰。

  第三层,批验所掣盐卷宗锁死官吏罪证。

  盐货出淮必过批验所,每一批盐引掣验、放行、扣存皆有卷宗记录,这是钉死盐官贪腐最无法抵赖的铁证。

  新任盐运同知带人启封批验所库房,取出历年掣盐底簿,与窝本、灶户产盐册三方对勘。

  大量记录对不上号,账面上登记放行的盐货远少于灶户产出,差额尽数流入私贩渠道。

  簿册中频繁出现涂改、挖补痕迹,对应时日正是旧运司、判官收受贿赂、私自放行私盐的日子。

  人证、口供、三层文书证据全部齐备,终于轮到收审拘押的一众旧盐官。

  行辕大堂,京兵持刀列立两侧,秦浩然端坐巡抚正位,神色平淡无波,不见杀伐戾气,却自带覆压全场的庙堂威严。

  新任巡盐御史赵秉忠手持律条卷宗立在左侧,转运使李寅实立于右侧,掌核赃银、清点家产、厘定盐规。

  最先撑不住的,是两淮盐运司判官张承业。

  位阶不高,却常年分管盐场稽察、盐引发放,是官商勾连的直接中间人。

  连日禁足,他日夜惶恐,深知自己夹在主官与总商之间,罪责不轻,却又远非首恶。

  不等传讯审问,张承业突然踉跄出列,声音颤抖:“中丞、御史大人!下官愿吐实情!往年盐课亏空、浮引私售、规礼收受,皆为前任转运使与三名顶级总商私定章程,下官位卑言轻,皆是被迫依从!”

  求生心切,全然不顾昔日同僚情分,抬手直指堂上旧运司一众主官,将每年冰敬、炭敬、节礼的定额,官商分润的比例、私开浮引的时间、篡改批验卷宗的手段,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为求轻罚,甚至供出数笔主官私下隐匿、未曾分润给下级的巨额赃银。

  堂上一众旧官瞬间脸色铁青,纷纷出声呵斥。

  不等话音落地,两旁京兵已然扑上,扯下官员的衣摆揉成团,狠狠塞进各人口中,随即将人反剪双臂,绳捆索绑,拖至堂角跪定。

  张承业心知赌上了全部仕途,抬头恳切叩首:“下官虽有失察之罪,却从未主动索贿、贪墨课银,历年陋规皆沿旧例!今日据实检举,只求大人宽宥!”

  依律法,从犯自首、检举首恶者,免罪降调、不追赃、不拟刑。

  此人怯懦趋利,虽品行不堪,却能撕开旧官场最后的遮掩,是结案的关键棋子。

  秦浩然命书吏逐条录下供词,大越律例载明,共犯之中胁从自首、揭发首恶者,可减等宽宥,免拟实刑、从轻改调,免于全数追征赃银。

  此人天性趋利怯懦,品行本不足取,却能撬开两淮盐务层层遮瞒,是彻底审结全案的关键。

  秦浩然令堂下书吏逐条详录供词,核对律条完毕,当庭宣示暂行处置之令:张承业既有戴罪检举之功,暂且免其收监待审。

  即刻停去盐运判官本职,撤出两淮盐务差事,暂押听候奏旨定夺。

  本院即日备齐案卷、供词上疏,为其陈情,拟请朝廷革去其盐运判官职衔,降秩改调西南边远州县闲散佐贰,永世不许再授盐务相关差使,一并恳请圣恩免其追赃、不坐刑狱。

  一番处置宣告完毕,张承业浑身脱力瘫坐于地,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

  纵使丢了油水丰厚的盐运美差,将来还要远赴荒远之地任职,可至少保全了自身性命,也不至于牵累宗族颜面尽失。

  有了第一个告密者,人心彻底溃散。

  随后数名盐场副大使、批验所副吏纷纷效仿,争相检举上官罪责,互相洗脱己身过错。

  这批底层佐杂官员,皆为被动随流,未曾主谋贪腐,最终统一处置。

  全数调离两淮,降秩改任,记过存档,永不复用为盐务官吏,无一人获罪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