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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避嫌

  天奉二十六年正月底,残冬寒意未消,皇城根下的京师却早已褪去沉寂,处处涌动着书卷人气。

  南北各省赴考的举子络绎入城,街巷茶肆、会馆客栈,尽是束发青衫,负书携箧的读书人,三年一度的天下春闱,已然近在咫尺。

  秦浩然主动去了礼部、都察院、内阁,分别递了一份文书。

  写明族侄秦承博今科赴会试,身为叔父兼顺天府尹,自请远避科场相关一切交涉。

  并抄录三份,一份专送吏部备案,录入官员操守档册。一份送交都察院存底,供风宪衙门随时稽查核验。最后一份自留府衙归档,以备日后查验。

  秦浩然身居顺天府尹一职,掌京畿重地,总领整场会试场外所有公务,核验举子籍贯,选调誊录书手,统筹贡院钱粮物料,镇守闱场治安,打理后续鹿鸣宴典...皆与春闱深度牵连。

  身兼场外总管之责,至亲入局应试,若缄口不言,便是隐嫌藏私。

  他日一旦秦承博中试,哪怕自己从未插手半分闱务,朝堂之上,言官之中,必有好事者罗织罪名,弹劾其私亲徇弊,暗护子弟,届时百口莫辩,轻则降级罚俸,重则丢官罢职,累及家族。

  与其日后被动受劾、百口难辩,不如今日主动自陈、先行避嫌,以公心昭告朝堂,堵尽天下悠悠众口。

  待三衙文书尽数投递归档,夕阳已斜落皇城檐角,鎏金余晖洒落衣襟。

  秦浩然登轿返程,神色依旧淡然从容。

  旁人只道他多此一举,白白自限权柄,束手束脚。

  唯有秦浩然心中清明,回到府衙,秦浩然召来属官,当众传令下去:

  “今科春闱,吾侄承博赴试。自今日起,凡贡院物料供给、举子核查、考官接洽、闱场调度诸事,我一概不专项过问、不单独批示、不私接一言。

  一应公务,尽由府丞、治中秉公处置,按例而行。”

  处理完府衙公务,秦浩然归府。

  褪去官服,他径直走入书房,唤来秦禾旺。说道:

  “哥,春闱在即,承博入闱应试。自今日起,府中上下务必低调谨言。让大伯他们不要打探贡院场内消息,尤其那些在考场当差的官吏、衙役,一律不见。但凡无关紧要的外客应酬,统统回绝。守静避嫌,方是上策。”

  秦禾旺跟随秦浩然多年,深知此事轻重,当即肃然应下,转身便去约束府中上下仆役,一一叮嘱到位。

  二月初九,春闱首场正式开考。

  秦承博一身青布儒衫,束发端正,仆从顺子、福贵二人贴身相随,一路护送至贡院正门。

  会试期间,孙慎也由右通政升为左通政。

  通政司设左右通政各一员,正四品。

  右通政虽是正四品,但排在左通政之后,位次上差了一等。

  此番升迁,看似正常,但放在秦浩然和孙家联姻的背景下,便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

  通政司左右通政,同为正四品京堂,品级不分高下,然朝堂位次向来左尊右卑。

  左通政位列前班,资望权重更胜一筹,右通政虽亦是清贵京官,班序上终究矮了半阶,差了一等次序。

  此番孙慎擢升右通政,单看只是寻常循序迁转,无破格超拔之荣,于旁人眼中不过是官场常规调动、按资递升。

  当天便让秦禾旺备了一份礼,亲自送到孙府,当面贺了孙慎升迁。

  孙慎在书房里接见了秦浩然,两人对坐喝茶。

  孙慎先开了口:“秦府尹,老夫这把年纪,能再升一级,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往后两家更要多走动。”

  秦浩然放下茶盏,笑道:“孙通政过谦了。通政司掌天下章奏,是朝廷喉舌,通政之位,多少人盯着。”

  孙慎摆了摆手,眼中却带着笑意:“本分是真,资历嘛…”

  “孙公此言,倒令晚辈忆起先岳遗训:‘京官熬资历,如文火慢炖老汤,火候未到,醇厚不出;一朝火候具足,锅盖自开,清香自来。’今日孙公晋阶,便是火候圆满、汤成开盖之时。”

  孙慎立刻明白过来,赞赏道:“秦府尹这张嘴,怪不得能在顺天府里把那些勋贵子弟、五城兵马司的莽汉都捋得服帖。”

  孙慎又替秦浩然续了一巡茶,话头一转,聊起了今年通政司新到的几封外省密折里的趣闻,东一句西一句,都是官场上的散碎闲话。

  孙慎深知,自己日后仕途安稳、进退升迁,多有依赖这位亲家。

  秦浩然陪坐了小半个时辰,拱手作别。

  灯市收官之后,秦浩然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另一件事上琉璃。

  他到任顺天府以来,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怎么给府库找一条稳定的、长久的财路。

  北城开发是大进项,但周期长,而且大部分钱,要进户部。

  灯市等其他也是大进项,但那是每年一次,过了正月十五就没了。

  秦浩然需要一种常年有进账,又不扰民的生财之道。

  秦浩然最初想到的是水泥。

  石灰石与黏土经高温煅烧,磨细成粉,遇水便能凝结硬化,无论修路筑堤,盖房造桥,样样使得。

  当即动了心思,命人在北城郊外寻了座废弃砖窑,又让通判找了几个烧了大半辈子窑的老匠人,按他口述的法子试烧。

  第一窑出来,不是石头就是陶片,有几块倒像回事,碾碎了加水一试,要么泡成一摊泥浆,要么散作一堆沙土,连半点都不成型凝固。

  秦浩然不甘心,又烧了第二窑、第三窑。

  窑温不够,便让人日夜添煤,把窑口烧得通红。

  配比不对,便让匠人轮番调换石灰与黏土的分量,研磨不细,连水磨都上了两座,昼夜不停反复碾。

  老匠人们起初还觉得府尹大人是个肯动心思的,好歹配合着折腾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