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那晚没有回家之后,家里的气氛像被水泡过的纸,看着还完整,手指一碰就会皱。
沈南星没有再追问。
早饭的时候,顾承安坐在餐桌边喝粥,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婆婆一边给他夹咸菜,一边说:“你们当医生的就是辛苦,连个整觉都睡不上。南星,你以后别总拿这些小事烦他。”
沈南星正在给小宝剥鸡蛋,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小事,夜不归宿、消息不回、身上带着酒味回来,在婆婆嘴里都是小事。
她抬头看了顾承安一眼,顾承安没有看她,只低头喝粥,像是没听见婆婆的话。
前沈南星会替他找理由。医生忙,手术多,科室事情杂。他们在医院这么多年,她比谁都知道临床工作有多磨人。可知道辛苦是一回事,被当成不该过问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大宝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看见爸爸在家,有些高兴:“爸爸,今天你送我吗?”
顾承安看了眼手机:“今天不行,科里有早会。”
大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哦。”
沈南星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小宝碗里,又把大宝的水杯塞进书包侧袋:“妈妈送。”
婆婆立刻说:“她反正在家,也没正式工作,送孩子正好。”
沈南星没有接话。
她已经不想再为了“有没有正式工作”这几个字解释了。陪诊的收入不稳定,可那也是她凭自己的专业和时间挣来的钱。只是这个家里,有些人习惯了把她的付出当成无成本的空气,只有当她开始收费,才忽然觉得不顺眼。
送完两个孩子后,沈南星接到许圆圆的电话。
许圆圆声音压得很低:“南星,你最近有没有去医院?”
没有。”沈南星站在幼儿园外的人行道边,“怎么了?”
“我昨天回急诊拿资料,听见有人提起你。”许圆圆顿了顿,“说你现在做陪诊,还说你跟顾医生关系好像不太好。”
沈南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离开医院后,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她做陪诊,而是她的家庭被放到别人嘴里议论。医院是个很大的地方,可八卦传得比检验报告还快。
“谁说的?”
“我没听全。”许圆圆叹气,“护士站那边几个人闲聊,有人说顾医生最近经常跟心内科那边的人一起吃饭,还说他老婆现在不上班了,情绪可能不稳定。”
情绪不稳定。
沈南星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词她太熟悉了。
当一个女人提出疑问、表达不满、要求被尊重的时候,总有人会把问题转移到她的情绪上。好像只要她的情绪被贴上标签,别人就不用回答事实。
许圆圆有些着急:“南星,我不是想让你难受。我就是觉得你得知道。还有啊,医院里有些人说话真难听,说你离职后心态失衡,开始查顾医生岗。”
沈南星站在路边,看着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车窗里挤着上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早晨特有的疲惫。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个。
每天赶到医院,换衣服,查物资,接班,抢救,记录。她以为自己在那个地方工作了十二年,总会留下点什么。现在看来,很多人只记得她走得不体面,记得她没有了岗位,记得她成了顾医生那个“没工作的老婆”。
“圆圆,谢谢你告诉我。”沈南星说。
“你别往心里去。”
“我会往心里去。”沈南星平静地说,“但不是为了难受,是为了记住。”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陪诊平台。昨晚那个术后复查客户给她发了长长一段感谢,说母亲回家后一直夸她细心,还问下次复查能不能继续约她。
沈南星看着那段话,心里一点点稳下来。
医院里的传言会把她说成什么样,她控制不了。
可她能控制自己今天怎么活。
回到家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摘菜。见她回来,问:“你怎么这么久?”
“送完孩子,在外面接了个电话。”
“谁的电话?”
沈南星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朋友。”
婆婆皱眉:“你现在成天和那些人联系,有什么用?以前在医院上班还好,现在工作也没了,别总听别人乱说。”
沈南星抬头看她:“妈,您怎么知道别人会乱说?”
婆婆被问住了一下,随即把菜往盆里一扔:“我就是提醒你。夫妻过日子,女人要大度一点。承安那么忙,你别总疑神疑鬼。”
沈南星没有争辩。
她只是忽然明白,顾承安不是一个人在回避她。
这个家里,有一整套语言在保护他的回避。
忙、累、辛苦、医生不容易、女人要大度、你没工作别添乱。
每一句都像棉花,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堵得人喘不过气。
下午,沈南星接了一单陪诊咨询。客户的父亲要做胃肠镜复查,需要有人陪同取号、缴费、等待麻醉恢复。她认真询问病史、用药、是否有家属到场,最后把注意事项整理成文字发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沈姐,你好专业,我明天下单。
沈南星盯着那句“专业”,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两个字,她在医院里做了十二年,反而很少听见。
晚上顾承安回来时,沈南星正在整理陪诊流程表。
顾承安看见她电脑上的内容,脚步停了一下:“你还真打算长期做这个?”
“目前先做着。”
“医院里已经有人在说了。”顾承安脱下外套,语气不重,却像带着一层压抑的不耐,“说你现在在外面接陪诊单。”
沈南星抬起头:“做陪诊违法?”
顾承安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你以前毕竟是三甲护士。现在去给人排队、挂号、跑流程,别人会怎么看?”
沈南星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她离职的时候,医院没有在意她做了十二年护士。
签协议的时候,家里也没有人在意她做了十二年护士。
现在她靠着十二年的经验挣钱,顾承安却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她说,“我怎么看自己比较重要。”
顾承安脸色微微变了。
婆婆从厨房探头:“南星,承安也是为你好。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家,别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
沈南星把电脑合上。
“妈,我今天没有心情讨论这个。”
她起身回房。
关门前,她听见顾承安在客厅低声说:“她最近真的变了。”
沈南星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上。
是的。
她变了。
她不再把沉默当懂事,不再把忍耐当体面,也不再把别人的轻视一口一口咽下去。
这不是坏事。
只是对习惯了她低头的人来说,忽然有些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