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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一石四鸟

  六月的鞍山,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晒得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的。

  蒋凡走得并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的,全是刚才在车间里当众宣布的那套制度。

  说实话,他此刻表面上看着稳如泰山,心里却还是有几分打鼓的。

  自己说的那套管理思路放在后世,那是经过长期实践检验的成熟经验,有着扎实的群众基础和生命力。

  可问题是,现在是1949年。

  刚刚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工人们,脑子能这么快转过弯来接受吗?

  那些习惯了当工头、当小组长吃回扣的人,会不会在暗地里使绊子?

  最关键的是何厂长那边。

  自己还没正式往上打报告审批呢,就直接在车间里先把改革的大旗给扯起来了。

  这事儿要是搁在军队里,那就叫“先斩后奏”,搞不好是要挨处分的。

  可是,蒋凡又转念一想:如果自己明明知道哪条路更好,却因为怕这怕那、瞻前顾后,最后眼睁睁看着厂子照搬一套外来管理模式,走上效率下降、积极性受挫的弯路,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他比谁都清楚,在建国初期,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太薄,除了少量从老工业基地传承下来的产业工人,大多数工厂管理经验近乎空白。

  而当时可以参考的现成模板确实不多,苏联那套高度集中的管理体系,在短期内确实能快速恢复秩序、重建生产链条。

  但问题是,中国工厂的土壤,和苏联不尽相同。

  苏联的产业工人队伍,相当一部分是从旧体制下的农奴制残余中直接转过来的,长期习惯于层级分明的指令体系。

  而中国工人,尤其是东北这一代的产业工人,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残酷土壤里摸爬滚打长出来的。

  他们经历过日本人的皮鞭,经历过国民党时期市场的混乱与欺诈。

  他们的骨子里既有顺从的一面,更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倔强和韧性。

  他们对工厂有感情,对机器有手感,对技术有琢磨劲儿。

  所以,蒋凡宁愿顶着风险先试一步,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至少自己眼下只是在这个轧钢厂里开一个小小的试点。

  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影响范围也是可控的。

  工人们要是不配合,那就慢慢做思想工作,厂长要是不认同,那就拿实际成果说话。

  蒋凡在心里暗暗捏紧了拳头。

  只要煤气罐顺利量产,顺利送到前线,顺利打出名声,再顺利换回急需的物资和设备。

  到那时候,自己手里就握着实打实的硬筹码了。

  有了筹码,才有资格跟上面谈更系统的技术升级和产线改造。

  思路越发清晰,蒋凡心里的忐忑也慢慢压下去了几分。

  但他之所以如此执着于“煤气罐迫击炮”这个看起来有些另类的项目,也不仅仅是为了给改革试点打基础这么简单。

  这背后更深层的一层考虑,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吐露过。

  如果要问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最能拉动重工业产能,同时还能在国际上换回真金白银和稀缺资源?

  答案其实很朴素:重型装备和成套工业品。

  现在是1949年,全球的工业格局正在剧烈重组。

  很多地区刚刚经历或正在经历动荡,对基础工业品和简易装备的需求极其旺盛。

  那些地方不缺硬通货,不缺矿产,缺的就是能把资源变成钱的加工能力和制造能力。

  而鞍钢,恰恰有全国最完整的钢铁产线,有最成熟的焊接和铸造工艺。

  老牌工业国盯着中东的能源不放,图的是长期稳定的供给。

  而中东那些地方现在虽然基础设施落后,可地底下的资源禀赋是实打实的。

  蒋凡拥有后世的认知,清楚地知道,用不了多少年,随着全球工业化浪潮的推进,那些资源将变得无比珍贵。

  眼下第一次中东战争马上就要进入尾声,各方打得精疲力尽,却苦于没有稳定可靠的装备供应渠道。

  如果自己能通过“煤气罐”这条挂羊头卖狗肉的野路子,把这种简易、廉价但威力可靠的武器送出去,那就不仅仅是换回外汇那么简单了。

  更重要的是,它能打开一条以工业品换资源的实物贸易通道。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份额,放在未来,那都是一笔足以让整个工业体系受益的战略储备。

  更何况,如果鞍钢能借此一举打开国际工业品贸易的暗线渠道,那它以后就不再仅仅是个提供钢铁原料的生产基地了,它将蜕变成一个拥有独立制造能力和造血能力的综合性重工基地。

  蒋凡深谙国际工业贸易中一个不成文的惯例。

  输出方在提供关键装备时,都会根据接收方的“配套层级”来调整技术细节。

  比如航电系统、火控组件,卖给核心合作方的和卖给普通客户的,里面的配置能差出一整代来。

  重型装备也是一样,自用版和出口版的装甲厚度、动力调校完全就是两码事。

  可偏偏那些买家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宁愿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买到的和原版一样猛。

  而蒋凡想做的,偏偏是把最踏实、最皮实、最不挑食的那一套给出去,用最简单粗暴的工业逻辑,去撬动最现实的资源置换。

  这才是他真正藏在心底的算盘。

  所以,如果自己能先把军用版的“煤气罐迫击炮”送到自家的解放战场上去打一仗,让那些嗅觉灵敏的各国记者和武官亲眼见到这玩意儿毁天灭地的威力……

  那些被逼急了的阿拉伯土豪们自然会挥舞着支票找上门来。

  到时候,自己只需要在出厂的时候附赠一本“民用燃气罐说明书”。

  至于买家把这铁罐子买回去,到底是用来做饭,还是填上炸药去轰炸碉堡,那跟我们鞍钢有什么关系?

  我们可是正经的民用企业,拥有最终解释权。

  当然,除了这些国家层面的战略考量,蒋凡心底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私人心思。

  他看不惯美国。

  作为一个在后世21世纪成长起来的中国年轻人,他见惯了美国在全球横行霸道、指手画脚的丑恶嘴脸:

  一会儿打这个,一会儿制裁那个,动不动就派航母去别人家门口挑衅,搞所谓的航行自由,在某些核心问题上反复横跳,更是在中东常年煽风点火,搅得全世界鸡犬不宁。

  现在的美国,虽然强大,但可还没有后世那么不可一世。

  如果能在这个历史的时间点,提前给美国的战略后院,埋下一颗小小的钉子,哪怕只是单纯地恶心恶心他们,蒋凡也觉得值回票价了。

  当然,这套宏大的想法,蒋凡面对不同的人,有一套不同的说辞。

  对何厂长,他打出的旗号是:支援前线,换取外汇,振兴工业。

  对周春生,他描绘的蓝图是:军民两用,技术创新,出口创汇。

  而对他自己,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就深藏在心底。

  南下打反动派,给祖国重工业添砖加瓦,换取宝贵的外汇和石油资源,顺手再给未来的霸权主义恶心添堵。

  一石四鸟,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儿,蒋凡的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几分,嘴里甚至还得意地哼起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拐过那个熟悉的街角弯道,太爷爷家的那座熟悉的小院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可下一秒,蒋凡轻快的步子顿住了。

  只见院子的木栅栏门紧紧锁着,两根门栓插在铁环里,上面还挂着一把黑铁锁。

  院子里空荡荡的,整个房子安安静静,毫无人气。

  蒋凡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疑惑。

  他快步走到栅栏门前,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又抬起手,用力拍了拍门板,喊道:

  “蒋叔!苏姨!在家吗?”

  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又提高了嗓门,趴在墙头上多喊了几声,可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蒋凡皱了皱眉,心里的愈发疑惑,按理说这年头不应该出现锁门的现象。

  就在他凝神思索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

  “呦!这不虎子吗?几天没见你过来了,你咋站在这发呆呢?”

  蒋凡回头看去,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这是他第一次刚穿越过来时,除了苏姨之外,在场的另一个邻居李姨。

  当时自己差点露馅,就是这位李姨在一旁帮着打圆场,这才让他顺坡下驴蒙混过关的。

  见是熟人,蒋凡赶紧迎了上去,站在两家院子之间的矮墙边上,指了指太爷爷家紧锁的院门,问道:

  “李姨,我蒋叔他们一家人呢?这大白天的,门咋还从外面锁上了?”

  李姨一听,拍着大腿“嗐”了一声,说道:

  “你还不知道呢?你苏姨他们老两口啊,上沈阳去了。”

  蒋凡愣住了,脱口而出:“上沈阳?!”

  “可不是嘛!”李姨热心地比划着。

  “都走了足足有三天了,那天大清早的,我瞧见你蒋叔和大妹子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往外走,我还纳闷呢,就多嘴问了他们一句,这是要干啥去?你猜你蒋叔说啥?”

  李姨笑呵呵地说:“你蒋叔就说了一句,顺子回来了。”

  “顺子?!”

  顺子回来了?!

  顺子……那岂不是自己那个参军打仗的爷爷蒋兴奎回来了?

  蒋凡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赶紧给李姨道了个谢。

  等李姨走后,他便匆匆地找了块偏僻的石碾子坐下,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他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儿时的记忆,不由得回想自己爷爷当年到底讲没讲过,他到底是啥时候从部队转业到沈阳的?

  可坐在那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究是没能从记忆里挖出具体的时间点。

  既然个人的记忆模糊了,他就只能靠着后世学到的关于东北野战军的历史进程去推导。

  在1948年底辽沈战役结束之后,东北全境获得解放。

  紧接着在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傅作义部接受改编。

  此后,东北野战军的主力部队便开始大规模南下,去参与平津战役的收尾、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渡江战役,以及后续解放中南、西南的作战。

  但在大部队南下之前,按我军当时的政策,是有一批人被特意留了下来没有随军南下的。

  这批人里包括伤病员、年纪大的老兵、有特殊技能的技术骨干,以及家里的独生子。

  这批人被成建制地抽调出来,转业进入了地方的军工企业和国营大厂,为新中国即将展开的工业建设补充最坚定的红色新鲜血液。

  爷爷当年应该就是这批人之一。

  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按照政策不能再跟随大部队南下打仗了。

  于是,组织上便安排他转业,直接分配到了沈阳的某家重型机械厂。

  而沈阳作为东北当时最大的工业心脏,在建国初期承接了大量的军工和重工业企业。

  既然爷爷被分配到了沈阳安家,那牵挂了儿子半辈子的太爷爷和太奶奶,收到消息后自然会赶去沈阳和独子团聚。

  蒋凡回想着这些清晰的历史脉络,一时间竟有些恍如隔世。

  如果说,爷爷现在已经好好地在沈阳了,那自己此刻岂不是随时可以去跟年轻时候的爷爷见面了?

  念头一出,蒋凡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个啥滋味。

  激动当然是有的,毕竟那是从小把自己捧在手心里带大的爷爷,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错位感。

  爷爷在他12岁那年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蒋凡的记忆里,他是个步履蹒跚的慈祥老头,而当时的自己还是个懵懂不懂事的孩子。

  而现在,他居然有机会看到二十多岁正值青春热血的“年轻爷爷”!

  那时候的爷爷,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一样意气风发?

  只是,激动过后,蒋凡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失落。

  既然爷爷回来了,那太爷爷他们是不是就要彻底搬去沈阳定居了?

  虽然从历史和常理上来说,他们一家搬去沈阳团聚,是命运齿轮里早就注定好的固定事件。

  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过日子,肯定比两地分居、担惊受怕要强得太多。

  可是,这些人毕竟都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自己还没来得及靠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去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怎么就这么匆匆地分别了呢?

  一番迷茫与怅然之后,蒋凡缓缓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句:

  “算了……”

  “如果命中注定,我蒋家只能在历史的洪流中如此聚散离合,那我就先放下个人的小家,去顾及新中国这个大家吧。”

  “爷爷,太爷爷,你们在沈阳好好的,总有一天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