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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离开落石镇

  苦无涯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还给小雨。

  指尖在触及碗壁的瞬间,就感受到一丝不寻常的凸起。他没有停顿,借着调整握碗姿势的间隙,指腹将那枚被米汤黏在碗底的纸条抹下来,不动声色地卷进掌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直到喝完最后一口粥,他才借着递还碗的动作,将其彻底藏入袖底。

  “谢谢。“他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小雨接过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提醒。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蓝布衫的衣角消失在阴影里。

  苦无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展开掌心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树枝蘸着锅灰写的:

  “陆云峰的人昨晚在镇口问你死没死。快走。“

  苦无涯的瞳孔微微收缩。

  纸条在他指间被揉成团,塞进袖口。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陆云峰在找他。不是关心,是确认。确认那个被他亲手废掉丹田的师兄,到底有没有死在外面。苍穹宗的规矩:逐出山门,生死自负。但如果苦无涯活着,还活在山脚下的镇子里,那就是一个潜在的麻烦——一个曾经被宗主亲口称为“三百年来第一天才“的人,哪怕丹田碎了,只要还活着,就是一根刺。

  陆云峰不会允许这根刺存在。

  苦无涯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靠着墙根蹲下来。他闭了闭眼,把呼吸压平,然后打开系统面板。

  【日常任务进度:4/5。当前苦楚值:558。】

  还差一次。他需要在这个镇子里,留下最后一点“苦“的印记,拿到奖励,然后干干净净地走。

  苦无涯朝镇子北边走去。那边有个馄饨摊,卖馄饨的老头脾气暴躁,昨天就骂过他“丧门星“。

  馄饨摊在巷口,一口大锅冒着热气,老头正用长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馄饨。苦无涯走过去,在摊位前站定。

  “又来了?“老头抬头看见他,脸色立刻垮下来,“我告诉你,别想从我这儿讨到一口吃的!“

  “不是来讨吃的。“苦无涯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苦无涯苦笑着说:“骂我一句。“

  “什么?“

  “骂我一句。“苦无涯重复了一遍,“什么难听骂什么。“

  老头瞪大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中,盯着苦无涯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放下筷子,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开骂了。

  “你个丧门星!扫把星!晦气东西!大早上来恶心人!苍穹宗怎么养出你这种废物——“

  骂到兴头上,他抄起案板上那根油腻腻的擀面杖,照着苦无涯的肩头砸了下来。

  “啪——“

  擀面杖砸在肩头,断了。

  苦无涯在心里默数着。

  第五次。

  【有效羞辱+1。苦楚值+8,当前566。日常任务进度:5/5。】

  【日常苦修任务完成!奖励:苦楚值+80,苦元+8。当前苦楚值:646,苦元:13。】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任务完成。

  苦无涯从怀里摸出仅剩的那枚铜板,放在案板上。然后转身走了。

  老头愣住了,看着那枚铜板,又看了看苦无涯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铜板攥进手心,嘟囔了一句:“真是个疯子。“

  苦无涯没有回破庙。

  他直接往镇子北边走。落石镇北面是连绵的荒山,翻过山就是苍穹宗势力范围的边界——至少是外围弟子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

  他需要地图、干粮,和一件不那么显眼的衣裳。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苦修阁已解锁。当前可用苦楚值:646。】

  他心念一动,面板展开,露出一个简陋的列表。

  · 基础地图(落石镇及周边百里):50苦楚值

  · 粗布衣裳(全套):30苦楚值

  · 干粮(三日份):20苦楚值

  · 铁木剑(最便宜的法器):100苦楚值

  苦无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地图、衣裳和干粮。

  【消耗苦楚值:50+30+20=100。剩余苦楚值:546。】

  视野边缘的面板化作一缕灰暗的雾气,苦楚值扣减的瞬间,他感到胸口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紧接着,一套灰布衣裳、干粮和地图从雾气中凝结,沉甸甸地落在掌心。

  他找了个隐蔽的墙角,飞快地换掉那件沾满血污、泔水和面汤的苍穹宗外袍。

  那件外袍被他团成一团,塞进了墙根的石头缝里。

  他没有再看它一眼。

  苦无涯展开地图。羊皮上画着粗略的山川走势,落石镇在左下角标注了一个黑点。往北,穿过一片叫“黑松岭“的荒山,再走两天,就能到达一个叫“野渡“的小镇。野渡再往北,就是万苦谷的外围——苦修者的聚集地。

  他折好地图,塞进怀里。

  正要动身,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苦无涯的身体瞬间绷紧,那股常年挨打练出的本能像一张网向身后撒去。

  没有杀气。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你真要走?“

  苦无涯转过身。

  小雨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她的脸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决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苦无涯问。

  “我一直在看着你。“小雨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从你进镇子的那一刻起。“

  苦无涯他想问为什么,但没有问出口。不是不想知道答案,而是现在没有时间了。

  “你来送行?“他问。

  小雨走过来,把包袱塞进他手里。“干粮、水囊、火折子。“她一样一样报出来,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还有一件旧棉袄,晚上山里冷。“

  苦无涯接过包袱,手指触到布面上还残留着体温——她是跑着来的,跑了有一段路了。

  “为什么帮我?“他问。

  小雨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照镜子时看到自己的影子。

  “因为你跪着爬过镇门的时候,“她慢慢说,“眼睛里没有泪。“

  苦无涯听着。

  “我见过很多人跪,“小雨继续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别人跪着是在求饶,你跪着……像是在磨刀。“

  她在说那天的胯下之辱。她在远处看着。

  苦无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你在数什么,“小雨抬起头,“但你每数一下,眼睛就亮一分。那不是认命的人会有的眼神。“

  巷子里远处传来狗叫声,和谁家妇人骂孩子的声音。小镇的早晨,一切如常。

  “我走了。“苦无涯说。

  “嗯。“

  他把包袱挎在肩上朝北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雨。“

  “嗯?“

  “你手上的伤疤,“苦无涯没有回头,“是封灵印?“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苦无涯以为她不会回答。

  “……是。“小雨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封印的不只是我的灵力,还有我作为'人'的资格。“

  苦无涯的脊背微微绷紧。他懂这种感觉。丹田被废,对于一个修士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了力量,更是被剥夺了身份和未来。他们都被苍穹宗打上了“废品“的烙印,一个在手上,一个在体内。

  “你也是被逐出来的?“他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小雨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见他们如何处理那些'失败品'。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苦无涯沉默了。

  他没有问那些“失败品“是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活着。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往北走,“他说,“翻过黑松岭,到野渡镇。那里离苍穹宗够远。“

  “我知道。“

  苦无涯迈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苦无涯。“

  他停下脚步。

  “陆云峰不会放过你。他会派人往北追。“

  苦无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嘴角伤口。

  “让他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铁。

  “追得上再说。“

  他走进了晨雾里。

  小雨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灰布衣裳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气吞没,消失在山道的方向。

  “追得上再说。“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走回酒馆后巷,端起那摞还没洗的碗,打开后门,进去了。

  落石镇的早晨,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一个叫苦无涯的人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走了。

  墙根的石头缝里,那件沾满血污的苍穹宗外袍安静地蜷缩着,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躯壳。衣领上象征着宗门荣耀的云纹,此刻已被泥土和污垢糊住,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它安静地等待着被野狗撕咬,被雨水泡烂,好让那个叫苦无涯的人,干干净净地活过来。

  而在遥远的山道上,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背影正越走越远。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前方未知的道路上。

  只有一个死去的名字,被留在了这里。

  那个名字再不会被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