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薄家为薄九司举办葬礼。
灵堂设在老宅正厅,白幔低垂,香烛缭绕。
聂京枝一身黑色长裙,领口束到锁骨,手里捧着薄九司的遗照,眼眶通红地站在灵位旁,迎接前来吊唁的人。
薄氏总裁的死,会引发舆论,甚至会影响到整个商圈,动荡不安。
因此薄家封锁了死讯,对外只称薄总突发急症入院休养,因此灵堂里来的都是薄家人。
人陆续进来,个个黑衣素服,面上肃穆。
可眼底那点压不住的东西,聂京枝看得一清二楚。
薄九司上位这几年,整治了那些把手伸向公款的人,那薄家那些盘根错节的烂账一条条捋清楚,因为他在位,挡了很多人的财路。
如今人没了,这些人怕是连做梦都在笑。
薄家二房的薄锦荣进来的时候,一身白西装格外扎眼。
他大步迈过门槛,扑通一声跪在灵堂前,眼泪一挤,拍着大腿哀嚎起来:“九弟啊!你怎么就死了啊!年纪轻轻,你死得好惨啊!”
他嗓门洪亮,哭得涕泗横流,可那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往上翘,整张脸扭曲到滑稽。
大家看到他演戏也不出声阻止,因为他们都跟薄锦荣一样,都不是诚心来吊唁的,只不过没他这么浮夸而已。
“九弟你当初整治家里的时候多威风啊,现在怎么说走就走了……”
旁边有人赶紧上去拉他:“二少爷,节哀,节哀。”
薄锦荣被拽起来,踉跄了两步,走到聂京枝面前。
他拿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弟妹,节哀,九弟走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二哥开口。”
话是说得好听,可他盯着她的小腹,满眼幸灾乐祸。
聂京枝红着眼看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十分哀戚地回了一句:“谢谢二哥。”
薄老爷子随后被人搀着进来,满脸沉痛地走到灵前,颤巍巍地上了三炷香。
他站在香炉前闭眼良久,像是悲恸到了极点,转过身来对所有人说:“小九是薄家的好子孙,他走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着,拿帕子捂住了眼睛。
聂京枝看着他帕子底下纹丝不动的嘴角,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爷子带着薄锦荣等人往偏厅去了,灵堂里暂时安静下来。
聂京枝捧着遗照站在原地,余光扫见门口闪进来一个人影。
金颂穿着素色外套,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声喊了句:“枝枝姐!”
聂京枝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转身就往角落带。
“你怎么这时候才来,我不是早告诉你过来帮忙吗?”
聂京枝把薄九司假死的消息跟金颂说了。
“薄家来吊唁的车,把三里路外都堵死了,我停了车跑过来的。”
金颂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你还行吗?”
“不太行。”聂京枝吸了吸鼻子,“眼泪都流干了。”
说完,她把遗照往金颂怀里一塞,另一只手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瓶子,仰头就往眼里,滴了两滴眼药水。
金颂撇了撇嘴:“枝枝姐,你老这么滴,眼睛会干涩的。”
“我5.2的视力,为了给他办这么个丧事把眼睛搞坏了,你看我找不找他赔几百万损失费。”
聂京枝把眼药水收回去,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
金颂正要接话,一阵“咕噜”声从聂京枝肚子里清晰地响起来。
金颂:“……”
聂京枝:“……”
金颂憋着笑:“枝枝姐,你哭饿了?”
聂京枝面不改色地别开眼,语气淡然地给自己找台阶下:“这场葬礼太久了,体力消耗大。”
说着轻咳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角,一本正经地吩咐金颂:“待会儿法师要来做法,所有人都得到场,你去后院厨房给我弄点吃的,快一点,别让人看见。”
金颂点头,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
聂京枝重新捧回遗照,面向灵堂,眼眶又红了一圈,几滴眼药水恰到好处地滑下来。
十点整,法师来了。
铜铃声响,经文念起,所有薄家人全部到场,齐刷刷地低着头默哀,把个灵堂哭得震天响。
聂京枝站在最前面,听着身后那些真假难辨的哭声,轻呵一声。
演的这么真,要不她也来一出?
她捧着遗照往前踉跄地走了几步,身子晃了晃,整个人软绵绵地栽倒下去。
“咚”一声,跪坐在地,扯开嗓门哀嚎——
“阿九!老公!我的老公啊!你死得好惨!”
所有人惊愣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人群里,有一道晦暗的身影看着她,嘴角扯了扯。
聂京枝哭天抢地,最后她精神恍惚,朝半空伸出手,眼角滑下一行清冷:“阿九,你……你是来接我了么?”
手里的遗照脱了手,人像是哭晕过去的。
周围一阵惊呼,有人上来扶。
金颂从后面挤出来,一把架住聂京枝的胳膊:“我来!我来照顾少奶奶!”
她把聂京枝连拖带拽地弄出了灵堂,穿过回廊到了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屋里。
门一关,聂京枝一把扯下头上的白布带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了,饭呢?”
“这儿呢!”
金颂拿出保温盒,打开是两份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又掏出两双筷子,递给她:“快吃,待会儿还得回去。”
聂京枝接过筷子,低头就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嚼得正香,门外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
她和金颂同时僵住,来不及收,两个人就端着碗筷坐在那儿,像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门没关严,两个薄家旁支的女人从门口路过,其中一个往里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起来。
“你看,她老公刚死,人就哭傻了,躲在这儿像几年没吃过饭一样。”语气怜悯里夹着嘲讽,“以后没靠山了,孩子还没生就守了寡,可怜哦。”
“可不是嘛,当年嫁进来多风光,现在……”
声音渐远,两个女人走过去了。
聂京枝和金颂对视一眼,虚惊一场。
金颂咬着筷子贼兮兮地说:“她们还帮你找借口……”
聂京枝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夹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那两个人说的她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黑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