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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死人的东西不能拿

  天亮后,雨停了。

  乱葬谷里的雾却比往日更重。

  湿冷的白雾贴着地面流动,从一座座坟头间缓慢穿过。被雨水冲刷过的墓碑泛着暗青色,草叶上挂满水珠,偶尔有乌鸦落在枯树上,朝停尸房的方向叫上两声。

  陆沉一夜未眠。

  他将周平的尸体重新整理好,又从库房搬来一口薄棺,在棺底铺上干燥草席。

  青玄宗的外门弟子死后,若没有亲属前来认领,通常只能领到这种最便宜的柳木棺。

  说是棺材,其实不过几块薄木板拼在一起。

  遇到雨季,用不了几年便会腐烂。

  陆沉把周平放进棺中,却没有立刻封棺。

  《葬天录》上,周平的两个遗愿依旧没有完成。

  灵石要送到清河镇。

  凶手也要受到惩罚。

  若是现在将人埋了,虽然不会影响任务,却可能错过尸体上其他线索。

  陆沉坐在门槛上,将昨夜缴来的东西一一摆开。

  二十六枚下品灵石。

  两瓶最低阶的养气散。

  三张驱邪符。

  还有一块刻着“赵”字的铁牌。

  这些东西都来自高瘦弟子的储物袋。

  周平自己的储物袋则干净得多,除了三十七枚灵石,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柄磨损严重的短剑,以及一只缝了又缝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几封家书。

  陆沉取出最上面一封。

  信纸很旧,字迹歪歪扭扭,许多地方还有墨点。

  “平儿,娘身子好多了,你莫要挂心。”

  “家里今年收成不错,欠王家的米也还上了。你寄回来的银子娘没有乱花,都给你存着,等你以后成了仙人,讨媳妇用。”

  “隔壁柱子说,仙人都不讨媳妇。娘不信,人怎么能不成家呢?”

  信不长。

  陆沉看完后,沉默了许久。

  周平进青玄宗四年,省下的三十七枚灵石,大概就是他全部家底。

  他临死前唯一放不下的,不是修为,也不是仇人,而是山下那个还在等他回家的母亲。

  陆沉将信重新折好,放回布袋。

  “人都死了,还看什么家书?”

  一个沙哑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

  陆沉猛地抬头。

  雾气里,一个身材干瘦的老人扛着锄头,腰间挂着酒葫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人头发乱得像枯草,身上那件灰袍沾满泥点,左脚的鞋还破了个洞。

  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灵石,又看了看停尸房里的棺材,浑浊眼睛微微眯起。

  “你小子昨晚发财了?”

  陆沉认得他。

  陈九。

  乱葬谷原来的收尸人。

  陆沉刚被分到这里时,陈九只教了他三天,便提着酒葫芦离开了,说要去山下讨一笔拖了二十年的酒账。

  一走就是十多天。

  所有人都以为他醉死在了山下。

  没想到今日竟然回来了。

  陆沉不动声色地将刻着赵字的铁牌压在衣袖下。

  “前辈回来了。”

  “别叫前辈,听着晦气。”

  陈九把锄头往墙边一扔,坐到陆沉身旁,拔开酒葫芦喝了一口。

  “乱葬谷里没有前辈,只有先死和后死。”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哪来的?”

  “送尸的人留下的。”

  “送尸还能送灵石?”

  陈九咂了咂嘴。

  “青玄宗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陆沉没有隐瞒,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只不过隐去了《葬天录》的存在,也没有提自己修为突然突破。

  陈九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

  他拿起周平的死亡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回陆沉怀里。

  “假的。”

  陆沉一怔。

  “执事堂的红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签字是假的。”

  陈九伸出枯瘦手指,在死亡令牌背面点了点。

  “外门弟子意外身亡,必须由当值执事验过尸体,再由杂务堂记录。死亡令牌上应该有两道签印。”

  “这里只盖了执事堂的印,没有杂务堂的签。”

  陆沉仔细看去。

  木牌背面只有一个红色圆印,旁边确实空着一小块。

  他初来乍到,并不知道这些规矩。

  昨夜那三人正是料定他不懂,才敢拿一块手续不全的令牌糊弄他。

  “也就是说,执事堂根本不知道周平死了?”

  “未必。”

  陈九将酒葫芦塞回腰间。

  “也可能知道,只是不想留下记录。”

  陆沉皱眉。

  药园灵药失窃,背后牵扯外门执事。

  周平发现账目有问题,立刻被人杀死。

  死亡令牌上还盖着执事堂的真印。

  这件事比他昨晚想的更麻烦。

  “那三个人还会回来吗?”

  “不会。”

  陈九回答得很干脆。

  陆沉看向他。

  陈九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们昨晚被一具死人吓跑,回去以后越想越怕。”

  “怕你把事情说出去,也怕你已经把东西藏起来。”

  “这个时候,他们不敢亲自回来,只会找个能名正言顺进乱葬谷的人。”

  话音刚落,谷外便传来车轮声。

  陆沉目光微沉。

  陈九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一辆黑木板车停在院外。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穿杂务堂的褐色长袍,三十多岁,身材微胖,手中拿着一本册子。

  另一人则穿着外门执事服,面白无须,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

  陆沉一眼便看见了他腰间的铁牌。

  上面也刻着一个“赵”字。

  来人正是负责外门药园的执事,赵元。

  赵元走进院子,先看了陆沉一眼,随后目光落到停尸房里的棺材上。

  “昨夜是不是送来一具外门弟子的尸体?”

  陆沉点头。

  “名叫周平。”

  杂务堂的人翻开册子。

  “何时送来的?”

  “子时前后。”

  “谁送来的?”

  “三名外门弟子。”

  “姓名呢?”

  “不认识。”

  赵元皱了皱眉。

  “他们没留下姓名?”

  “没有。”

  “尸体可曾检查过?”

  “检查过。”

  陆沉回答得很平静。

  赵元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胸前伤口像是妖兽所留,后背却有一道剑伤,应该是先遭人刺穿心脉,再伪造了伤势。”

  院中安静了一瞬。

  杂务堂的人抬起头,神情有些意外。

  赵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又恢复正常。

  “你倒是检查得仔细。”

  “收尸是我的差事。”

  陆沉道:“总不能连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一个杂役,做好分内之事便够了。至于死因,自有执事堂调查。”

  “尸体身上可有什么遗物?”

  终于问到这里了。

  陆沉早有准备。

  “有一个储物袋。”

  赵元眼神微亮。

  “拿来。”

  陆沉转身进入停尸房,将周平的储物袋取了出来。

  赵元接过储物袋,直接抹去上面的残留印记,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木桌上。

  三十七枚灵石、短剑、衣物、家书。

  没有黑色玉片。

  赵元翻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皱紧。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你确定?”

  赵元的声音沉了下来。

  陆沉看着他。

  “赵执事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片刻后,赵元收回视线,将储物袋扔回桌上。

  “周平负责药园杂务,近日药园丢失了一批灵药,我怀疑与他有关。”

  “若你发现账册、玉简之类的东西,要立刻交给执事堂。”

  陆沉点头。

  “弟子记住了。”

  “还有。”

  赵元看向停尸房里的棺材。

  “周平是嫌疑之人,尸体暂时不能下葬。我要带回执事堂检查。”

  他向身后的杂务堂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人合上册子,便要去抬棺。

  陈九横跨一步,挡在停尸房门口。

  “尸体不能带走。”

  赵元像是刚发现他一样,眉头皱起。

  “陈九,你不是下山了吗?”

  “酒喝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陈九靠着门框,语气懒散。

  “人送进乱葬谷,经过净面缝尸,便算入了葬籍。”

  “要把尸体带走,拿宗门手令来。”

  赵元冷声道:“执事堂查案,还需要向你一个收尸人请示?”

  “不需要。”

  陈九摇头。

  “但规矩就是规矩。”

  “当年有长老想从乱葬谷挖一具尸体,也得先去请宗主手令。”

  “赵执事觉得,自己的身份比长老还高?”

  赵元脸色难看。

  陆沉站在一旁,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陈九只是个在乱葬谷混日子的老杂役。

  可赵元身为外门执事,面对他时虽然恼怒,却始终没有直接动手。

  显然有所忌惮。

  赵元看着陈九。

  “周平涉嫌盗取药园灵药,尸体中可能藏有证据。”

  “他是不是偷了灵药,你们慢慢查。”

  陈九打了个哈欠。

  “但死人进了乱葬谷,就归我管。”

  “想查尸体,可以。”

  “就在这里查。”

  赵元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坚持带走尸体。

  “开棺。”

  陆沉走进停尸房,将棺盖推开。

  赵元来到棺旁,先检查周平胸前的伤口,又伸手按向尸体腹部。

  他的动作看似普通,掌心却隐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灵光。

  灵力顺着尸体腹部游走。

  片刻后,赵元收回手。

  “取刀来。”

  陆沉眼神一沉。

  “赵执事要做什么?”

  “开腹验尸。”

  赵元语气淡漠,仿佛棺中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烂肉。

  “他生前可能吞下了药园失窃的证据。”

  陆沉没有动。

  赵元看向他。

  “没听见?”

  “听见了。”

  陆沉站在棺材旁。

  “尸体已经整理好,不能再随意破坏。”

  “这是执事堂命令。”

  “有手令吗?”

  赵元眼中寒意一闪。

  陈九在门边笑出了声。

  “小子学得挺快。”

  赵元猛地转头。

  “陈九,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是守规矩。”

  陈九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活人的规矩归执事堂管。”

  “死人进了乱葬谷,就得按乱葬谷的规矩来。”

  “谁也不能随便剖。”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紧绷。

  赵元是炼气境修士。

  陈九身上却感受不到半点灵力波动,看上去就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普通老人。

  可不知为何,赵元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他看向陆沉。

  “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说完,他转身便走。

  杂务堂弟子连忙跟上。

  走出院门时,赵元忽然停下脚步。

  “周平的尸体三日内不许下葬。”

  “执事堂会再来查验。”

  陈九没有回应。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雾中,他才抬脚踢上院门。

  “今晚就埋。”

  陆沉看向他。

  “赵元说三日内不许下葬。”

  陈九走到木桌旁,抓起一枚灵石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说他的,你埋你的。”

  “真等三日,他带来的就不是手令,而是一群掘坟的人。”

  陆沉没有反驳。

  赵元今日没有找到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黑色玉片呢?”

  陈九忽然问。

  陆沉心头微紧,脸上却没有变化。

  “什么黑色玉片?”

  陈九瞥了他一眼。

  “你骗赵元也就算了,别骗我。”

  “周平既然吞了东西,尸体又没有被剖开,那东西只可能在你手里。”

  陆沉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黑色玉片。

  陈九接过玉片,放在眼前看了看,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

  陆沉尝试过用灵力探查,但黑色玉片毫无反应。

  陈九用两根手指夹住玉片,指尖忽然亮起一缕极细的白光。

  光芒钻入玉片。

  下一刻,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投映在半空中。

  陆沉抬头看去。

  那些都是药园近半年来的灵药出入记录。

  表面上,每月损耗都在正常范围。

  可其中有十几种灵药,每隔七日便会少上一批。

  数量不多,半年积累下来,却足以炼制数百枚养气丹。

  更奇怪的是,失踪的灵药中,还有三种与养气丹毫无关系。

  阴骨花。

  凝魂草。

  血藤根。

  这三种灵药阴气极重,寻常正道修士根本不会使用。

  陈九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灵力。

  半空中的文字随之消散。

  “这不是普通的贪墨。”

  陆沉问:“这些灵药有什么用?”

  “养尸。”

  陈九只说了两个字。

  陆沉目光一凝。

  陈九将黑色玉片还给他。

  “阴骨花聚阴,凝魂草锁住残魂,血藤根让死去的肉身保持活性。”

  “三种灵药放在一起,可以把刚死不久的尸体炼成活尸。”

  “青玄宗是正道宗门。”

  “正道宗门里,照样有人干脏事。”

  陈九看向停尸房里的周平,眼神比方才更沉。

  “这小子查到的,恐怕不只是药园少了几株灵药。”

  陆沉想起《葬天录》上的第二个遗愿。

  揭露杀人凶手。

  高瘦弟子三人只是动手的人。

  真正要周平死的,是赵元。

  而赵元背后,或许还有其他人。

  “这东西应该交给谁?”陆沉问。

  “谁都不能交。”

  陈九回答得很快。

  “执法堂呢?”

  “你怎么知道执法堂里没有他们的人?”

  “宗主?”

  “你一个杂役,连主峰都上不去。”

  陈九拿起酒葫芦,晃了晃,里面已经没剩多少酒。

  “再说了,就凭这份账册,只能证明药园灵药有问题,证明不了赵元杀人。”

  “他大可以说是周平监守自盗。”

  陆沉明白这个道理。

  死人不会说话。

  周平身上的剑伤,也不足以直接指向赵元。

  昨夜那三人即便被抓,也可能将所有罪责揽下。

  “想替死人讨公道,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陈九看着他。

  “你得先活着。”

  “活得比那些想让你闭嘴的人更久。”

  陆沉将黑色玉片收好。

  “前辈似乎对这些事很熟悉。”

  陈九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乱葬谷待久了,什么尸体没见过?”

  “青玄宗每年死那么多人,真正死在妖兽手里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他说得平静。

  陆沉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冷意。

  陈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走进停尸房,俯身检查周平的尸体。

  “手艺还行。”

  “针脚不够整齐,但第一次缝尸,能缝成这样算不错了。”

  陆沉问:“今晚埋在哪里?”

  “不能埋在外谷。”

  陈九直起身。

  “外谷坟浅,赵元想挖很容易。”

  “送去老坟场。”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乱葬谷深处。

  白雾之后,山势逐渐下沉。

  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只缠着一条褪色红绳。

  陆沉来乱葬谷第一日,陈九便警告过他。

  黑碑之后不能去。

  那里埋着的,都是宗门不愿让人知道的死人。

  “老坟场不是不能进吗?”

  “以前不能。”

  陈九扛起锄头。

  “从今天开始,能了。”

  他走出停尸房,来到那块黑色石碑前,解开缠在上面的红绳。

  红绳落地的瞬间,谷中雾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条长满黑草的小路显露出来。

  路的尽头,是一片比外谷更加破败的墓地。

  没有墓碑,没有坟包。

  只有一口口黑色棺材,半埋在泥土里。

  有的棺盖已经腐朽,露出里面发黄的白骨。

  有的棺材上缠着锁链,锁链表面贴满褪色符箓。

  陆沉脑海中的《葬天录》突然震动起来。

  书页不受控制地快速翻动。

  一行行血色文字接连浮现。

  【发现未收录尸骸。】

  【发现未收录尸骸。】

  【发现未收录尸骸。】

  ……

  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填满整张书页。

  直到最后,一行颜色更深的字缓慢出现。

  【警告:前方存在尚未彻底死亡之物。】

  陆沉停下脚步。

  老坟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

  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敲了一下棺盖。

  陈九脸色骤然变了。

  他一把抓住陆沉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后。

  “退回去。”

  陆沉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深处,一口被九条铁链锁住的青铜棺材静静横在那里。

  棺材旁边,立着一块残缺石碑。

  上面的名字已经被人凿去,只剩下一句话。

  ——大景历七百三十二年,青玄宗第九代掌门葬于此地。

  咚。

  棺材里面,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