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赵宏涛把一张绩效表推到我面前。
“坐。”
我看了一眼他桌前那把椅子。
椅背有点歪，坐下去总比桌面矮一截。
“站着看就行。”
赵宏涛没坚持。
我翻开绩效表。
第一页是姓名、岗位、评价周期。
第二页写着几项评价。
执行力：良好。
结果交付：良好。
风险意识：较强。
协同意识：待提升。
最后那一项被他拿红笔圈了出来。
“这段时间，你变化挺大。”赵宏涛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以前让你做什么，你至少知道先配合。现在呢？发封邮件，抄一圈人；开个夜间机制，谁值班、谁拍板、谁接电话，全得写得明明白白。”
我把表格放平。
“协同意识待提升，具体是哪件事？”
赵宏涛抬眼看我。
“周平安，绩效不是让你逐项对答案。”
“我不是对答案。”我说，“您写了这个，我总得知道后面改什么。”
他没立刻接话。
办公室那盆绿萝摆在窗边，边上一片叶子又黄了，卷着边，像是也快不想干了。
赵宏涛把保温杯放下。
“夜间机制那封邮件，你把陈总、技术、产品、行政都抄进去了。别人看着会怎么想？好像以前公司没流程，非得你来教大家做事。”
“我没这么写。”
“你不写，别人也会这么理解。”
我没接。
这种话不好接。
你说不是，他说你态度有问题；你说是，那就更省事了。
赵宏涛从桌角抽出另一份文件。
“不过陈总对你昨晚的处理还算认可。”
他把文件压在绩效表上面。
标题写着：
【夏季焕新专项临时人员安排】
我扫了一眼。
第二行就是我的名字。
周平安——活动运营专项统筹。
下面列了五六条。
活动节奏跟进。
跨部门排期。
供应商素材确认。
夜间响应机制执行。
异常汇总。
复盘整理。
最下面还有一条：
【协调相关部门资源，保障项目顺利推进。】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
公司里最宽的一条路，往往就写着“协调相关资源”。
意思是资源在别人手上，活先落你头上。
赵宏涛靠回椅背。
“这是机会。专项做出来，后面自然有话说。”
“做多久？”我问。
“先跟夏季焕新整个周期。”
“我原来的线上运营谁接？”
“你先兼着。”
“夜间还继续跟？”
“专项不是写着夜间机制执行吗？”
“那原来的活动、日常数据、排期和复盘也还是我？”
赵宏涛皱起眉。
“周平安，你先别一上来就算这些。”
“我不是算。”我把文件翻到背面，“我怕漏。原来的活不交，专项也要跑，夜间还要跟，总得有个先后。”
“年轻人多扛一点，未必是坏事。”
“能扛。”我说，“但总不能把两个包都背上，再让我跑楼梯。”
赵宏涛看着我。
“你现在说话倒挺有一套。”
“最近搬家。”我说，“纸箱一多，就知道什么东西得先放下。”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
“你到底愿不愿意做？”
这句话终于落下来。
我手指压着文件边。
以前听到这句，我会先慌。
不愿意像不服从。
愿意又怕接得太快。
这回我停了一下。
“愿意做。”我说，“但我想先弄清几件事。专项到哪天，原来的活哪些还归我，夜班怎么算，项目结束以后我回哪儿。”
赵宏涛把笔拿起来，敲了敲桌面。
“先做起来。项目跑出来，肯定不会亏待你。”
“专项考核看什么？”
“看结果。”
“结果指什么？”
“销售、活动效果、协同推进，这些都看。”
“谁定？”
赵宏涛的脸色沉了点。
“你今天是来谈绩效，还是来审公司制度？”
“谈绩效。”我说，“所以我才想知道‘协同待提升’怎么提升，专项结果又怎么衡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有人推着打印机路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一阵轻响。
赵宏涛把绩效表往前推。
“你先签收。”
签名栏旁边写着：
【本人已知悉上述评价内容。】
我拿起笔。
赵宏涛一直看着。
笔尖落下去前，我在签名旁边写了一句。
【已阅。对“协同意识待提升”项，申请补充具体事项及后续改进要求。】
然后签上名字。
周平安。
赵宏涛脸色一下不好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签收。”我把笔放回桌上，“您让我签，我签了。”
“你现在很喜欢留字啊。”
“字留着，后面好改。”
赵宏涛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摆摆手。
“出去吧。专项的事，下班前给我答复。”
“我会配合推进。”
我拿起绩效表和专项文件，出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马会来从工位后面探出头。
“怎么样？升了？”
我把文件递给他。
他看了十来秒，眉头越皱越紧。
“活动运营专项统筹。”
“听着像升了。”
“后面这几条也像。”
“哪几条？”
“全是你的。”
我没说话。
马会来把纸还给我，压低声音。
“这不是提拔。这是看你最近能扛，就想把仓库钥匙、消防栓、夜班铃和拖把一起塞你手里。”
“你这说得太夸张。”
“不夸张。”他指着“协调相关部门资源”那一行，“你有资源吗？”
“没有。”
“那你协调什么？”
“协调别人别装死。”
马会来憋了一下，没忍住笑。
旁边小刘端着咖啡经过，正好听见“专项统筹”四个字。
“周平安，你升啦？”
“临时安排。”
“临时也挺厉害啊。以后是不是该叫周老师？”
我说：“别。老师一般课多，工资不一定多。”
小刘没听明白，端着咖啡走了。
我坐回工位，把专项文件摊开。
每个字看着都很规矩。
放在一起，就有点喘不过气。
我点开企业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填赵宏涛。
抄送行政主管和人事专员。
陈总的邮箱我打到一半，又删掉。
这事还没到顶上去的时候。
邮件没写长。
【赵经理，关于夏季焕新专项临时安排，为保证后续排期顺畅，烦请协助确认以下事项：】
下面四条。
专项开始及结束时间。
本人原线上运营日常工作的交接或减免范围。
夜间轮值、加班及补贴执行方式。
专项结果由谁确认，专项结束后的岗位安排如何衔接。
最后一句，我删了两遍。
最终写成：
【以上内容确认后，我将按安排配合推进专项。】
邮件发出去。
右下角跳出提示。
【邮件已发送】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
十一点二十，赵宏涛没回。
十一点四十，行政主管先回了。
【夜间相关安排，原则上按现行加班制度执行，具体以审批及考勤记录为准。】
看着挺完整。
就是没说谁批。
没说怎么批。
人事专员紧跟着回了一封。
【临时专项安排不构成岗位、职级及薪酬调整。专项期结束后，根据业务实际及人员配置另行确定后续安排。】
我盯着“另行确定”四个字。
马会来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原来的活没减。”
“嗯。”
“工资没变。”
“嗯。”
“夜班看审批。”
“嗯。”
“做完以后另行安排。”
“嗯。”
马会来沉默了会儿。
“那你这不是挂了个专项头衔。”
“那是什么？”
“给你装了个大购物袋。”他说，“什么都能往里塞，底下还不一定结实。”
我把邮件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
【夏季焕新专项_安排确认】
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
早上赶着出门，没来得及在新房烧水，冰箱也是空的。
我下楼买了个鸡蛋灌饼。
八块五。
加根火腿，十块五。
坐在公司后门台阶上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姐。
【周先生，物业刚通知，下午可以给您办两张门禁卡。您在家吗？】
我回：
【不在。可以放物业吗？】
秦姐很快回复：
【门禁卡需要本人签收。你晚上回来去物业拿就行。】
两张门禁卡。
一张自己用。
一张备用。
我把聊天框往上滑了一下，又停住。
昨天刚签新房，今天就有门禁卡。
这种东西不值几个钱。
但拿在手里，以后进小区不用再按访客铃，也不用站在门口等保安抬头。
鸡蛋灌饼有点凉了。
我还是把最后一口吃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宏涛回邮件了。
只有一句。
【先按安排执行，具体事项结合项目进度再定。】
下面附着一份会议邀请。
【夏季焕新专项启动会】
时间：明日上午九点。
地点：华盛家电总部七楼会议室。
参会人一长串。
采购。
供应链。
产品。
线上运营。
线下门店。
品牌方代表。
最下面写着会议议题：
【品牌方赠品库存调整，已售订单履约风险沟通】
我把会议邀请点开。
附件里有一张库存表。
原承诺赠品：空气炸锅。
已售订单：3276单。
品牌方现货：418台。
库存缺口：2858台。
表格最下面一行字不大。
【品牌方建议：以50元优惠券替代赠品。】
我把鸡蛋灌饼剩下的包装纸捏成一团。
一台空气炸锅，换五十块券。
这不是库存调整。
这是准备让两千多个人来问：你当我下单时瞎吗？
赵宏涛的消息接着弹出来。
【明天你主讲运营端风险和夜间预案。】
我盯着“主讲”两个字。
刚给我塞了个专项统筹。
第二天就让我站到采购、供应链和品牌方前面，替他们讲风险。
我把库存表下载下来，存进电脑。
文件名很长。
【赠品库存缺口_3276单_待确认】
刚保存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赵宏涛补来一句。
【别把问题讲得太大，重点是推动解决。】
我把那句话看完，手指落在键盘上。
明天九点。
他不想让我把问题讲大。
可两千八百五十八台空气炸锅，已经够摆满半个仓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