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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安城外,豢养私兵

  李明仪擦拭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郑怀璧抬眸看她,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没人同我说。”

  “我自己猜的。”

  李明仪将帕子放回铜盆旁,慢慢坐下。

  “你连夜从同州赶回来,便是为了和本宫说这些?”

  郑怀璧没有回答。

  外间传来侍女摆膳的声音,瓷器轻轻碰撞,隔着珠帘,显得格外清脆。

  他攥着李明仪一角衣袖。

  仿佛只要稍稍松开,她便会像三年前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长安。

  李明仪无声叹了口气:

  “赶了一夜的路,饿不饿?”

  “饿。”

  郑怀璧回答得很快。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明仪脸上,分明没有半点要去吃东西的意思。

  李明仪无奈,任由他牵着衣袖,起身去了外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膳食。

  透花糍切成小块,软糯雪白,表面点着细碎桂花。

  仙人脔炖得酥烂,酪浆温度正好,枣泥团也做成了他小时候喜欢的兔子模样。

  郑怀璧看着那几只圆滚滚的枣泥兔,忽然笑了一下。

  “厨房还留着这个模子?”

  “你从前喜欢,后来便一直收着。”

  李明仪夹了一块透花糍放进他碗中。

  “先吃。”

  郑怀璧低头咬了一口。

  糯米软得几乎不必咀嚼,馅料里果然只放了一点蜜,甜意很淡。

  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他鼻间一酸。

  三年里,他无数次梦见公主府。

  梦见自己从国子监回来,李明仪坐在廊下看书,桌边总会替他留一碟点心。

  梦醒以后,眼前只有冷冰冰的郑府。

  没有人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也没有人会在意,他到底喜不喜欢。

  郑怀璧垂下眼,慢慢将那块透花糍吃完。

  不多时,他将筷子放下。

  “陛下召阿姐归京选夫,不只是为了替阿姐择一位驸马。”

  李明仪似乎很意外,难不成李承钧的目的,就连阿蛮也看出来了?

  “本宫知道。”

  郑怀璧抬眼。

  “阿姐知道?”

  “不难猜。”

  李明仪端起酪浆,语气平淡。

  李承钧想要的,本就是借着成婚的由头,将她彻底赶出长安。

  待她回到封地,才能让她背上谋反的罪名。

  郑怀璧望着她。

  “阿姐还是和从前一样聪明。”

  “少哄本宫。”

  李明仪放下杯子。

  “你想说什么?”

  郑怀璧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文书。

  文书边角已有磨损,显然被他反复看过许多遍。

  “同州军粮案,表面上是当地仓曹与粮商勾结,虚报数目,侵吞军饷。”

  “可我顺着账目往上查,发现其中一批亏空的军粮,并没有被倒卖。”

  李明仪打开文书。

  “去了哪里?”

  “运回了长安。”

  郑怀璧用指尖点在文书末尾的一枚朱印上。

  “运粮文牒盖的是兵部官印,可兵部并没有这份记录。”

  “我抓了经手的粮商,他起初咬死不认,最后却说,这批粮食并非送去兵部,而是送进了一处皇庄。”

  “皇庄?”

  “名义上归内侍省掌管,实际却早已荒废多年。”

  李明仪目光微凝。

  郑怀璧继续道:“我带人赶去时,里面什么都没有。”

  “账册、粮食、看守,全被清理干净。”

  “只在后院发现了许多被烧毁的木架,还有一些铁制囚笼。”

  “囚笼?”

  “很大。”

  郑怀璧抿了下唇。

  “大到可以关人。”

  屋内安静下来。

  一缕日光穿过窗棂,落在桌边,映得瓷盏边缘泛着冷光。

  李明仪重新翻看文书。

  有人在长安城外,暗中豢养私兵。

  “同州军粮亏空只是其中一处。”

  郑怀璧低声道:“我查过近两年的运粮记录,还有三州账目不清。”

  “阿姐,若那些粮食都进了皇庄,养活的人数绝不会少。”

  李明仪抬起眼。

  “这与选夫有何关系?”

  “我回来以前,审了那名粮商最后一次。”

  “他提到,那处皇庄最近突然开始清空,是因为长安要有大事发生。”

  郑怀璧看着她。

  “有人告诉他,丹阳公主归京以后,朝中局势会变。”

  “选夫宴上,会有人被迫站队。”

  李明仪的手指压住文书边缘。

  “站谁?”

  “阿姐。”

  郑怀璧轻声道:“陛下将这些人放到阿姐面前,不管阿姐选谁,都会被视作与那一方结盟。”

  “甚至不选,也会被人解读成阿姐对陛下心怀不满。”

  每一条路,都有人早已替她写好罪名。

  李明仪忽然想起前世。

  她回到长安后,同样经历过一场选夫。

  那时她只以为皇兄想削弱她的权力,将她嫁出长安。

  所以她拒绝了所有人。

  后来,朝中渐渐有了传言。

  说丹阳公主眼高于顶,野心勃勃,连天子赐婚都不放在眼里。

  再后来,她的旧部谋反。

  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她百口莫辩。

  原来从她踏进长安那一刻起,网便已经张开了。

  “阿姐。”

  郑怀璧见她神色冷下来,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

  “我会护着你的。”

  无论这场选夫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会像三年前一样,束手无策。

  李明仪看向他。

  青年眼底映着她的影子。

  湿漉漉的,像幼时被人遗弃在雪地里的小犬。

  李明仪将文书折起。

  “你特意赶回来,便是为了提醒本宫?”

  “还有一件事。”

  郑怀璧坐直了一些。

  “我,能不能搬回公主府?”

  李明仪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我要搬回来住。”

  他说得理所当然。

  “郑府离这里太远,若阿姐有事,我赶不过来。”

  “郑府到公主府不过三条街。”

  “那也很远。”

  “你如今已入朝为官,不是从前寄居在公主府的小郎君。”

  李明仪抽回衣袖。

  “哪有朝廷命官住在未出阁公主府中的道理?”

  郑怀璧的指尖顿时落了空。

  他安静片刻,才低声道:“从前可以,为何现在不可以?”

  “从前你年纪小。”

  “我现在也可以当作年纪小。”

  李明仪险些被他气笑。

  “郑怀璧。”

  听见她连名带姓地叫自己,郑怀璧垂下眼。

  “我不会给阿姐添麻烦。”

  “我可以住在从前的院子里。”

  “平日上朝、当值,也不会让旁人看见。”

  他显然早已想好了一切。

  李明仪却仍未松口。

  “你有自己的府邸。”

  “那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