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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殿下不记得他了

  李明仪颔首,跟着高内侍走进紫宸殿内,博山炉吐着袅袅青烟。

  窗外日光正盛,莺啼燕语,花香从敞开的窗子飘来。

  帝王坐在临窗的茶几前,穿着常服,眉眼清隽温和。

  “许久未见,丹阳比三年前,越发沉稳了。”

  李明仪站在原地望着他。

  被幽禁在佛寺的三年,她的记忆里,只有阴暗潮湿的天牢。

  铁链锁住她的手脚。

  她的皇兄也像今日这般,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袍,站在牢门之外,温声说道:

  “丹阳,染指皇权时,你可曾想过今日?”

  任她如何跪求他,说自己从无谋反之意,他也不肯听。

  后来,是他亲口下旨,将她押到刑场。

  长鞭扬起,战马嘶鸣。

  身体被生生撕裂的痛楚,哪怕到了今日,也依旧忘不了。

  只是如今,眼前的李承钧还未染上岁月的痕迹。

  仿佛前世那个将她五马分尸的人,不过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李明仪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直到指甲将掌心掐的生疼,她才稳住表面的镇定。

  “丹阳见过陛下。”

  皇帝摆摆手,让高内侍退下。

  “来,坐朕面前。”

  李明仪缓步走去,在他面前坐下。

  兄妹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皇帝朝她伸手,想探一探她的额头。

  李明仪几乎本能的向后避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殿内一瞬安静。

  李明仪很快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行宫佛寺清苦,丹阳昨日刚回长安,没有休息好。”

  “一时恍惚,殿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不动声色的收回手,看向她的目光很是复杂。

  “你自幼娇气,在那种地方住了三年,想必定然是受够了苦楚。”

  “可曾怨恨皇兄将你送去?”

  李明仪抬起眼。

  李承钧仍旧温和的望着她,像是寻常人家的兄长,随口问起妹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陛下是一国之君,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昭江山。”

  “丹阳身为公主,又怎能只顾自己的委屈?”

  李明仪说的温顺,字字句句不提委屈,甚至,连皇兄也不唤他了。

  李承钧看了她许久。

  半晌,他轻叹一声。

  “你能想明白便好。”

  “当年你性子太烈,朕若不将你送出去,只怕朝中那些老臣不会善罢甘休。”

  李明仪垂眸应道:

  “丹阳明白。”

  她当然明白。

  毕竟从始至终,最想让她消失的人,便是她的皇兄。

  三年前,她不去行宫,会死,去行宫,便是为自己续了三年的命。

  这三年来,她虽然被幽禁,却从未断了和裴玄度的联系。

  陛下当然不会准许她和裴玄度成婚。

  所以李明仪要裴玄度不再提求娶,帮她盯着长安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怀疑的人。

  李承钧端起茶盏,吹散水面浮动的热气。

  “你既已回京,过去的事便不再提了。”

  “丹阳公主府,朕已经命人重新修缮,你少时喜欢的海棠,朕也命人从上林署移栽了几株。”

  “待过几日安顿下来,再挑选些合心意的奴仆。”

  李明仪唇角含笑。

  “多谢陛下。”

  话音刚落,李承钧放下茶盏,又道:

  “你如今已经二十有一,寻常女子到了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唤人了。”

  李明仪眼睫轻颤。

  前世她以为,皇兄将她从行宫的寒山寺接回,是念及兄妹旧情。

  却不知,半月后的芙蓉宴上,他为她随意指了个驸马,匆匆完婚,将她送回丹阳封地。

  所谓选夫,不过是给她另寻的一副枷锁。

  “朕已经命礼部挑选了几位品貌出众的儿郎。”

  李承钧温和笑着:

  “半月后,曲江池畔会设芙蓉宴,届时你亲自瞧瞧,喜欢谁,便同皇兄说。”

  李明仪颔首:

  “丹阳都听陛下的。”

  “陛下还有政务在身,丹阳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李承钧没有挽留。

  李明仪起身行过礼,转身走出紫宸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日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她才稍稍松懈。

  春日的长安繁花似锦。

  宫墙外传来悠扬的钟声,白玉石阶被阳光照的有些刺眼。

  李明仪扶着青禾的手,一步步往下走。

  “殿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而从前方传来。

  李明仪抬起头。

  只见一名年轻郎君站在长廊尽头。

  一袭雪青色圆领袍,腰束白玉革带,墨发仅用一支青玉簪束起。

  那玉簪瞧着,似乎有些年头了。

  阳光穿过廊檐,李明仪发现,他生的极好。

  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眉眼间有种世家教导出来的清贵端方。

  李明仪脚步顿住,那郎君也停步望向她。

  四目相对,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直到指骨都泛出苍白。

  “臣见过公主殿下。”

  李明仪蹙眉,她认不出眼前的人。

  三年时间,长安城中的人来来往往,实在太多了。

  身旁的青禾连忙低声提醒。

  “殿下,这是清河崔氏家的二郎,崔行简,崔公子。”

  李明仪终于记起来些,三年前的崔行简还未行冠礼,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人。

  如今眉眼彻底张开,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原来是你。”

  “许久未见,郎君生的越发俊朗,本宫一时没认出来。”

  崔行简这才直起身。

  “是臣失礼,未曾上报家门。”

  “殿下不记得,也是应当的。”

  不知为何,李明仪总觉得,他这句话说的好生奇怪。

  怎么好似有几分责怪和委屈?

  可她看崔行简神情依旧清冷疏淡,应当是她听错了吧?

  李明仪如今还要回公主府,没什么心思寒暄。

  “本宫还有事,改日再与崔公子闲聊。”

  崔行简侧身让开道路:“殿下慢行。”

  李明仪微微颔首,从他身旁走过。

  暗香浮动,他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海棠香。

  李明仪没有回头,自然是不知,崔行简看向她的眸光。

  年轻的郎君站在长廊阴影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端方。

  目光黏在她曳地的裙摆上,如同藏在古井伸出的潮湿藤蔓。

  沿着那抹红艳,一寸寸的缠上她纤细的脚踝,腰身,还有脖颈。

  “殿下,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呢?”

  三年不见,连他的名字,都需要旁人来提醒。

  崔行简皱眉,捂住心口的位置。

  他真恨自己,为何总是这般无用。

  竟没能在她心中,留下一点印象。

  “郎君,卢大人已经在礼部衙署等着您了。”

  直到身旁长随砚安出声提醒,才将崔行简的思绪唤回。

  他收回手,嗯了声。

  “去广云斋一趟。”

  砚安跟在他身后,不解的问了句。

  “郎君要买什么?”

  “桂花酥。”

  崔行简脚步一顿,又淡声道:“要今日新做的,少放霜糖。”

  砚安不由得看向宫门外,长安街的另一端。

  大明宫在城东,广云斋却在城南,绕过去,至少要多走半个时辰。

  更何况,他记得自家郎君,素来不喜甜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