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垂眸看着舆图，“所以现在不能抓陈掌柜。”
“自然不能。”谢昭的指尖落在瑞丰盐号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钱永昌留着他，不只是为了借他的手给沈家递盐，也是在试他。”
沈万金眉心微动，“试他有没有背叛盐行商会？”
“正是。”
谢昭道：“陈掌柜背着商会私调三千石盐，又暗中同沈家接触。钱永昌没有处置他，反而把永安仓的消息送到他面前，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将这桩生意递给沈家。”
“他若不递，说明还知道怕。他若递了，便坐实了他已经起了异心。”
陆停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钱永昌为何还敢用他？”
“因为有异心的人，才最好用。”谢昭抬起眼，语气平静，“陈掌柜贪利，便会以为自己能在钱永昌与沈家之间左右逢源。”
“钱永昌只需拿出一笔足够大的生意，他自然会替钱永昌把饵送过来。”
裴砚看向她，“而你也要试他。”
谢昭唇角微弯，“裴少卿果然懂我。”
陆停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这句话听着不像夸奖，更像两个挖坑的人忽然认出了同行。
沈万金问道：“你要试什么？”
“试陈掌柜将消息送回去的速度。”
谢昭指尖沿着舆图，从瑞丰盐号一路划向钱家名下的茶铺，“沈家不收全部，只收三千石。陈掌柜若只是自己贪这笔生意，必然先同货主周旋，设法从中多赚些银子。”
“可若他收到回话以后，立刻将沈家的条件送回钱永昌手中，便说明他知道，这桩买卖真正做主的人是谁。再顺着替他传话的人往后查，便能摸到钱永昌藏在陈掌柜身后的那只手。”
沈万金看着舆图，缓缓吸了一口气，“钱永昌拿陈掌柜试沈家，也试陈掌柜。你却借着沈家的回话，反过来试他们两个。”
“不错。”谢昭抬手按住永安仓，“陈掌柜以为自己是在两边做生意，其实两边都在等他先开口。”
裴砚淡淡道：“所以这根线现在不能剪。”
“线刚露头便剪断，最多抓住一个贪财的盐商。”
谢昭道：“可若放他继续走，便能看看钱永昌为了把这批废盐送上沈家的船，究竟还要动用多少人。”
沈万金沉默片刻，“我这便让人给陈掌柜回话。”
“等等。”谢昭忽然叫住他。
沈万金回头，“谢公子，还有什么？”
“还价。”
沈万金愣住。
谢昭一脸理所当然，“他说低于市价两成，沈老板便真按这个价买？这种来路不明、又急着脱手的盐，怎么也该再压半成。”
屋里安静了一瞬，就连裴砚都抬眼看了她一眼。
沈万金神色复杂，“谢公子。”
“嗯？”
“我忽然有些同情钱永昌。”
谢昭微微一笑，“沈老板放心。待事情查清以后，他还有更多值得你同情的地方。”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瑞丰盐号的后门便被人敲响了。
陈掌柜披着衣裳从暖被窝里爬出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等他看清沈家送来的回帖，那点残存的睡意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沈家愿意买，却只肯先收三千石。价钱还要在低于市价两成的基础上，再往下压半成。
陈掌柜捏着那张薄薄的回帖，半晌没说出话，“都便宜成这样了，还要砍价？”
送信的沈家管事站在门外，肩头落着一层细雪，笑容周到得挑不出毛病，“我家老爷说了，正因这价钱便宜得不像真的，才该再便宜一些。”
陈掌柜：“……”
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还是第一次见人把“我怀疑你的货有问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只收三千石？”
“先看看货。”沈家管事道：“若这批盐确实不错，后面的生意自然还能再谈。”
陈掌柜神色稍缓。三千石虽然不多，却已经足够证明沈家动了心。
只要第一批盐顺利进了沈家的仓，后面的一万多石便有机会继续送进去。
他咬了咬牙，“成。明日辰时，永安仓验货。”
沈家管事拱手离开。
陈掌柜站在门边，一直看着对方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他没有立刻叫账房，也没有去联系永安仓。而是回到后堂，将沈家的回帖重新展开，看了整整两遍。
只收三千石，再压半成。沈家究竟只是谨慎，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陈掌柜心里没底，可他更清楚，这个问题不该由自己判断。
片刻后，他唤来心腹，“去茶铺。把沈家的回话，一个字不差地告诉那边。”
心腹问道：“那咱们答不答应？”
陈掌柜瞪了他一眼，“答不答应，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主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陈掌柜原本以为，自己是在钱永昌与沈家之间做一笔谁都不知道的生意。
直到此刻才忽然发现，他手里所谓的机会，不过是别人递给他的一根绳子。至于绳子的另一头握在谁手里，他根本看不清。
“快去。”陈掌柜压低声音，“别让人跟上。”
心腹匆匆从后门离开。
半条街外，一辆卖炭的板车正缓缓经过巷口。赶车人缩着脖子，头也没有抬，只在那名心腹拐进下一条巷子以后，轻轻扯了一下缰绳。
……
消息送到钱永昌手中时，他正在用早膳。
一碗粳米粥，两碟清淡小菜，旁边放着陈掌柜一字不差抄来的沈家回话。
“只要三千石，还要再压半成。”
钱永昌看完，脸上没有怒意，反而缓缓放下银箸。
管事低声道：“沈万金素来谨慎，应当是不敢一次收得太多。”
“谨慎才正常。”钱永昌端起茶盏，慢慢撇去浮沫。
“他若见了便宜，便一口吞下近两万石，我反而要怀疑，谢珩是不是已经在永安仓外等着我。”
管事问道：“那陈掌柜……”
“他果然把消息递给了沈家。”钱永昌语气平淡，“也果然第一时间将沈家的回话送了回来。”
陈掌柜的贪心是真的，畏惧也是真的。这种既想背着商会赚钱，又不敢彻底得罪商会的人，最好拿捏。
钱永昌垂眸看着回帖，“先留着。只要他还以为自己能从两边拿好处，便会继续替咱们办事。”
管事又问：“这三千石，给好盐还是……”
钱永昌抬眼，“自然得让沈万金觉得，自己捡到了便宜。”
第一批若全是废盐，骗不过沈万金，更骗不过谢珩。
这三千石里，大半要放能过眼的新盐。至于底下，只需混进一部分磨碎的潮盐，再将仓册、盐引和封签做得干净，便足够试出沈家验货究竟有多严。
“让永安仓的人仔细些。”
钱永昌淡淡道：“表层用今年的新盐，潮盐压在下头，不要掺得太多。先看看沈家的眼睛有多毒。”
管事躬身应下。
钱永昌又叫住他，“昨日送去的新盐袋，只换这三千石。剩下的别动。”
他得让沈万金相信，永安仓中剩余的一万多石，和今日买走的是同一批货。
只要第一笔顺利成交，后面的那些废盐，才是真正要送沈家上路的东西。